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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静《凉州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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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5 09:19: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ceshi 于 2017-10-15 09:31 编辑

凉州绝唱
文/张静

      之于那片大地与天空之初悠远而神奇的召唤,我的文字都不能越过古凉州的。虽然在整个丝路行程中,它仅仅是采风团的一个歇脚驿站,可我还是在归来的日子里,时不时的,以梦中相见的方式和它默默亲近,悄悄说话。
      7月3日,车从广袤而荒芜的茫茫戈壁行至凉州城,水与绿色陡然多了起来。其中凉州城的护城河边,碧波荡漾,亭台轩榭,花朵怒放,草木茂盛,似要将这座古城曾经英雄独立的阔达与悲壮遮掩起来,但我知道它是遮不住的。这座河西走廊上的重要门户,有着“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的地理优势,曾经是汉武帝彰显大汉帝国军队的“武功军威”,也是丝绸之路上一颗璀璨的明珠,有着“烟扑地桑柘稠”、“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的富饶繁华与柔软温情。西汉扬雄在凉州箴中描述过的“每在季王,常失厥绪。上帝不宁,命汉作凉”则将这座古城推上历史的滚滚烽烟......
     关于古凉州,我依然不能忘记一个叫莫理的澳大利亚人。1910年,他从我大陕西咸阳出发,途经甘肃平凉、兰州、凉州、甘州、肃州,出嘉峪关进入新疆,经哈密、乌鲁木齐、石河子,一路西行到达伊犁,尔后向南翻越木扎尔特冰川,经阿克苏到达喀什葛尔,再向西过乌恰,最后到达俄国的奥什(今属吉尔吉斯斯坦),中国西部近代史上,包括武威的很多珍贵史料都与他徒步车马劳顿半年之久的调研有关。
我初识凉州,是从唐朝开始,一面书写着冷寂和苍茫。据说唐朝开元仅29年,战争在这里演绎了24次,在长达百年的日子里,卫青、霍去病、李广的战马驰骋而过,其古道边塞之上,总是弥散着羌笛的哀怨,胡笳的悲伤,多少尸骨未寒啊!我依然清楚记得,某个秋日,那个叫高适的老人走在凉州的古巷里,宽大的衣袖在风中荡荡而来。他两鬓染霜,满脸褶皱,应该是被风和沙搓揉的吧?
      他出了南门,去了灵云池。只是,灵云池“檐外长尽天,樽前独鸟来”的诗情画意并没能扫去这位忍辱负重三十年只被封了个县尉眉间所有的抑郁和愤懑,他愤然辞官后,投奔凉州节度使。禁不住“胡天一望,云物苍然,雨潇潇而牧马声断,风袅袅而边歌几处,又足悲矣”
      这一叹,竟叹出了一幅天高阔远,秋色空寂的边塞画卷,成为绝唱的凉州。
      还有那个我喜欢的诗人岑参,他的《河西暮春忆秦中》直到现在我几乎还能倒背如流。记得初读时,总在纳闷,都是凉州三月半的暮春时分了,河西走廊的春天虽然有些迟迟,但也开始呈现出一片“边城细草出,客馆梨花飞”好景致了,他怎么还未脱去一身的臃肿寒衣呢?通过语文老师细心的讲解,我明白了,他如高适一样,也是仕途不遇,流落这里,是古老的凉州接纳了他。后来,爱上读书和写作,渐渐懂得,这边塞之地还是诸多文人墨客和达官贵人疗伤和抚慰心灵之地。他们在这里,疗眼伤,有苍茫的戈壁,有烽火狼烟;疗仕伤,有淳朴的乡野民风,有重义气的凉州仕子;疗心伤,有诗书半卷,琵琶声声;疗情伤,更有酒楼茶肆、歌姬舞姬,以及醉人的葡萄美酒。凉州的阡陌田畴,小巷深街和风霜冷月夜,都有他们的身影和情思。那一刻,站在凉州的街头,我有一种恍惚,恍惚我的对面,走来诗人岑参,瘦削的脸颊被烧酒烫成一抹赤红,他的肩头,长剑垂落,一缕鲜红的樱子在风中飘摇;他的口袋里,露出半卷诗书,飘来墨的馨香.......还有王维、王翰等,一个个唐朝诗人,他们的命运与高适、岑参都有相同之处,热衷功名,却仕途窘涩,又恃才傲物,狂放不羁,只有借“凉州”这盏“酒杯”,来浇灌自己心中忧国忧民的块垒。毋庸置疑,是“凉州”这盏“酒杯”盛放了他们的忧郁和伤痕,也接纳了他们粗狂与豪放,更成就了那些悲怆的诗句和千古绝唱。
      另一面,却是凉州的富丽和喧哗。有历史记载,五胡十六国时,中原一片混乱,但凉州的经济和文化却相对稳定,至隋唐,河西走廊已进入经济和文化空前繁荣和发展的历史时期,凉州成为河西最殷实和繁华的都会,丝绸之路的重镇。其中《新五代史》记载:唐之盛时,河西、陇右二十三骤,凉州最大,土沃繁而人富乐。这个时代,应该在唐太宗到唐玄宗之间,朝廷在这里采取了足兵、足食、屯田、屯牧等措施,使凉州从汉代延续下来的农牧业得到了长足的发展与兴旺,至武则天长安年间,屯田丰收,凉州都督府屯积的粮草可供守边军队数十年,祁连山下水草丰茂,当地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可谓壮大昌盛。
富足起来的古凉州,开始呈现文化的繁荣。这个在西天边祁连山下的边塞小城,从魏晋到隋唐,一直是诗的城,歌的城,舞的城,汉瓦小院,蛐蛐小巷里,飘出的西凉美女与歌姬莫愁们的浅吟低唱,从未停歇过,那些曾经源远流长的凉州乐、凉州曲、凉州词,凉州酒,就这样在我心中扎下根来。此时,我在凉州街头,打开所有的感官和触觉,去追逐“弯弯月出照城头,城头月初照凉州”的苍凉悠远,追逐“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的风月无边,也追逐 “黄河九曲今归汉,塞外纵横战血流”的铁蹄硝烟......那种孤寂深沉的美,婉转撩人的美,悲壮雄放的美,相互交融和碰撞,令我着迷。
     凉州的午后,置身北郊诺达的武威广场,放眼望去,天高地阔,草木繁盛,我眼前的凉州城,始终有着牧歌似的原始与清远。再往前几步,就是著名的“马踏飞燕”雕塑——这个出自古汉墓的青铜器,因造型独特,想象丰富而得到了史学家、文学家郭沫若的提名而享誉全球,成为中国旅游城市的标志。随着进一步深入,我的身躯被拽进了雷台与古汉墓。让我意外的是,这雷台和古墓相隔上千年,竟然选在了相同的位置上,足见此地风水之好。要说的是,雷台经受住了7.9级的大地震后,仅剩下孤零零光秃秃的土夯台子,偶有几株毛草缀于其上,像雷台下的一些生命气息,还未真正消亡。而雷台边的一棵古槐树,逼近枯萎,但仍有个别枝杈上呈现出隐隐的绿色,在夏日的热风中摇曳着,守护着,属于墓道下千年的秘密。
      墓道里,幽深狭长,空空荡荡,清凉至极。墓门前有一枯井,约三四米深,井底散落着许多硬币,纸币,还有镐币。低头细细瞧,这些各种钱币比其本身大了许多,像凸透镜的原理,觉得蛮奇怪的。正纳闷时,在井底的灯光映衬下,我发现了两只蜘蛛,顺着井边盘结起来的蜘蛛网,朝着井外慢慢移动。移动一点点后距离,就停下来,朝着我张望。我也停下来,和我对视。其实,我更多想知道,它们是唐朝的,还是汉代的,是不是它们也经历了一个朝代的更替和历史的兴衰?
      汉墓为米浆和石头堆砌而成,隐与地下数十米,主人是谁,至今不实。据说,墓地的主人姓张,为驻守边关的一个大将军,两汉以前的河西走廊,生活着乌孙、月氏、匈奴,羌等少数民族,当时的大汉王朝要称霸西域,必须有自己最强健的宝马,张氏大将军带着皇帝的谕旨驻守武威,其对马的膜拜,也是不辱使命,靠马的侵占与掠夺实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思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墓道有被盗窃的明显痕迹,一些残存的壁画零星可辩。有星月纹路,白云莲花,更多好像是和佛经有关。汉墓里,著名的顶级文物铜奔马悄无声息地隐藏了两千年——直到1969年9月,当地的农民在雷台下面挖战备地道时,无意中发现一处暗藏的甬道,这个甬道分前后三段,左右墓室,完全是一个蕴藏丰富的“地下博物馆”,出土文物达231件,古钱币两万多枚,其间,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由99件铜车马武士俑组成的一支气势磅礴的军队,“马踏飞燕”位于其首,马头左扬,三足腾空,右后足踏于一飞燕之上,飞燕展翅,有着马奔腾起来超赶飞燕的意境。
      后建立的明雷台居上。据说,其中埋葬着一位将军夫人,名姓亦无从考证,后人只能凭借出土的文物断定她的身份。比如夫人的首饰,玉镯、耳环、金钗、银簪,尤其是手腕上的镯子,玉质细腻滑润,光洁如新,一圈圈清晰的文理如飘逸的云彩,托不起夫人生前的梦。
      在凉州博物馆明澈几净的玻璃橱柜里,陈列着许多历代文物。比如,汉简、画像砖、石臼、瓦当、陶罐、漆案等。这些布满锈迹和残缺器皿和物件安静躺在那里,一种潮湿而发霉的气息,似向我诉说着曾经的辉煌、苍凉。吸引我的,是那些汉简,竹片削成,残破古旧,罩着一层暗淡的尘埃,一个个方块的繁复字体,荒草般连接在一起,笔迹模糊难辨,仿若被岁月的虫子啃掉的竹叶。
      我一时怔在那里。那一瞬,我突然有一种很强的欲望,俯下身子,从橱窗里拿起这些汉简,仔细辨认一下,那上面的字,它们是契约文书,还是沙场军令?是守边将士寄给老父老母的书信、还是家中妻儿捎给远方丈夫和父亲的牵挂?然而,这一切,都随着时光流逝隐藏在凉州的记忆深处了,或许,在之后很长的时间内,我会继续在梦中,辨析和破译它们。(字数3377)

  个人简介:秋雨过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宝鸡市作协理事。闲暇之余,读书为乐,煮字为欢,时有拙文见于《湖南文学》《四川文学》《延河》《延安文学》《散文百家》《岁月》《青岛文学》《西安晚报》《宝鸡日报》等纸媒,亦觉欣慰。现居宝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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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7 09:57:37 | 显示全部楼层
亲近凉州,绝唱的凉州,人文底蕴深厚。作者文采飞扬,拜读学习了!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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