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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呈《小孩为什么喜欢看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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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2 18:58: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ceshi 于 2017-11-13 08:16 编辑

  
陈思呈,专栏作家,媒体人,作品:评论集《神仙太寂寞,妖怪很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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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边洗衣服的婶婶,在打趣邻居燕姐:近时晒月把皮肤都晒黑了?燕姐嘻笑对答,声音高高低低:他带我去打耳洞,到了店很紧张,给他们死命递烟,怕他们手门太硬我太疼。婶婶的声音也是高高低低,一会儿凑近说,一会儿唱歌似地说:新打耳环四点金,新交老婆真有心……

她们说话不避着我,分明以为我听不懂。但那天我很聪明,一下子就悟出来,晒月就是谈恋爱。婶婶唱歌似的那两句,意味着燕姐很快要结婚。她的男朋友我也对上号了,就是那个面无表情、正眼也不想看我一眼的那个人。

他正眼都不朝我看一眼,那也不怪他。我彼时六七岁,智商并不是很稳定。有次燕姐和这位未来的燕姐夫在房间里呆着,另一个婶婶悄悄指挥我:你去,你去,去听他们在说什么。我不问代价不求报酬,一溜烟就去了,只见燕姐手里做着针线活,和未来的燕姐夫默默坐着。我蹭一声窜到燕姐的床上,躺着听。他们还是默默坐着。老半天,只听得燕姐对燕姐夫柔声说了句:“你的头发长了,该剪了。”燕姐夫更加倍地轻柔地回答,好像声音稍大一点都会打碎什么,他说:“嗯,好。”


我便从床上溜下来,跑出去跟婶婶汇报:“燕姐让他去剪头发!”“那他说啥?”“他说,嗯,好!”婶婶意犹未尽,觉得我的侦察能力差强人意。后来燕姐夫见到我就把头扭一边,大概多少有点心理阴影。


长大后我开了窍,领悟到八十年代小城恋爱界的潜规则。

有几条规律。一开始都是暗地里来往,去看个电影什么的,也要等电影院吹哨子关灯后才进去(那时候电影开始播放前不知为啥要吹哨子),电影快结束之前,要趁着灯还没亮起来,赶紧起身离开。

然后就是男方上女方家里帮忙干些力气活,例如做煤球。做煤球要去煤厂里运煤粉,要去溪边寻溪生土,都需要青壮劳动力。到了八十年代末,煤球终于淘汰,家家户户用上煤气。恋爱中的小伙子,任务就从做煤球改为扛煤气罐。总之,“去家里帮忙干活”是谈恋爱时最正能量的事,像猪八戒那样的技能是最受欢迎的——“房舍若嫌矮,起上二三层。地下不扫扫一扫,阴沟不通通一通。家长里短诸般事,踢天弄井我皆能。”

也不是干了活儿就走。干了活儿总得在家里吃饭。未来的丈母娘对此很欢迎且有成就感,有一句乡谚略带调侃地表达出这种亲昵:“筷子头都给他吮尖了!”——意指吃饭次数之多。

吃到筷子头都尖了的时候,也就经常像燕姐和燕姐夫那样默默在房间里对坐着。很多姑娘晚上会做些手工赚点钱,吾乡潮绣甚为出名,女方绣花粘纽扣,男方也力所能及地帮些忙。“针线闲拈伴伊坐”,是彼时的常见场面。

这个阶段中,邻里长辈会派个民智未开的小孩去打探一下“听听他们在聊些什么”,就如我之前执行过的任务那样。我想……可能是去提醒他们不要忘了手中的针线活吧。

再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再有记忆,燕姐已经坐在天井里接受“挽面”。

“挽面”的书面语是“开脸”,是女人迎接婚礼的隆重美容。说人话就是,燕姐要嫁给燕姐夫了。挽面这仪俗,至今想来仍觉诡异。一般是由一个沉默的老妇人进行的。她手执两尺多长的湿纱线,一头扣在左手拇指,一头咬在嘴巴里,紧贴着要出嫁的女子脸部,上下左右交叉绞动拔掉脸部茸毛。这过程第一很疼,第二那沉默的老妇人,白着一张很有职业道德的脸,坐得很近,太近了,仿佛随时会额外地替你拔下一颗牙来。

挽面的时侯,周边往往有一大群邻里邻居围观,大家不知为什么都十分肃穆,像在观看一场法术。即使民智未开的小孩,在那个氛围下也不怎么敢说话。

要出嫁的燕姐看起来也没有平时活泛,倒有几分心事重重——说心事倒未必有心事,但结个婚,确实是很忙的。

如今我常说,吾乡乃封建迷信集散地,当然,站在安全地带看,也可把这些迷信的讲究,视为某种风情或文化。若说到婚娶礼俗,用34开本的书介绍起来要有五六个页码之长。我下面说个简略版本,大家随便感受一下。

首先要看双方八字合不合。光是生肖相冲就大有学问。属马的不能找属蛇的结婚,因为蛇缠马脚,缠了马就没办法出去找工作,找也找不到好工作。马不同棚,所以属马的之间不能结婚。蛇不同洞,属蛇的之间不能结婚。鸡不同栏,属鸡之间也不结婚。

要是万一八字真不合怎么办?办法总比困难多,比如去认一个干儿子干女儿,起到什么平衡的作用。但事情的复杂性自然又多几分。

然后要选个日子“定亲”。双方家里准备多份礼物(多数是饼食或糖果)送给亲戚朋友,称为“让大家食知”,家里若有老人的,又要额外多准备一份,以示重视。

然后是“下聘”。聘金的讲究和复杂,说起来又得两个页码。嫁妆大概是婚礼之前就要运到婆家去。八十年代的嫁妆三大件,手表,单车,缝衣机,三大件齐全则算是高级配置。

奇怪的是,下聘之后有几天时间男女双方又必须疏远起来,仪俗要求不能见面,谚称“钱未过,米未量,不是你新娘”。

这风俗装不装?装。装是装,仔细想想,老祖宗也是用心良苦。最干柴烈火的时候,强行拖慢两人节奏,就可以把期待心理发酵得更充分。定下这规矩的人,其实深谙心理学。一辈子那么长,此时的障碍都是情趣。

结婚当天才是各种礼俗的顶峰。

如今,家里长辈聚会,偶会说到当年谁谁结婚时是什么情形。堂大伯结婚时,借了建筑公司的红旗,从客厅一直插到巷子里,一整条巷子红旗飘飘。堂二伯结婚时,二伯母失手打了一个瓷杯子,那可是大事,请的伴娘特别聪明,马上圆场说:“瓷开嘴,大富贵”,坏事变好事,满堂喝彩——“你当然不知道,那时候还没你呢,”姑母带着时光的优越感,说:“就连你爸,也还要后几年才结婚,你爸结婚的时候,请客的炉灶就砌在井边,光是放菜的架子都有八层,人家说,三四个菜馆也没这么多菜。”

作为封建迷信集散地,吾乡的好些礼俗,从几十年前到今天还没变过。我是本世纪初结的婚,感觉经历的礼俗跟父母辈描述他们当年的情况,似乎并没太大变化。这里也随便说几件大家感受下。

婚礼前晚要采十二种花煮水洗澡。说是随便什么花都可以,我看中了小区里随处可见的几种小野花,我爸妈认为很不上档次,怒扔之。后来给我采的是一些诸如桂花啦百合花之类的,煮成一锅颜色暧昧的洗澡水。

澡毕,穿衣前,必须在洗手间里吃掉两个鸡蛋。彼时寒冬腊月,南方又没暖气,就算穿上衣服再吃,其实也没人知道。但我严于律己,深谙慎独精神,我并没有作弊,哆嗦着吃完才穿衣服的。

婚礼当天,吃完复杂的早餐之后,按要求一家人必须默默地坐着,不能交谈。话说一家人突然不能交谈,不能刷手机(那时候也没微信,不兴刷手机),面面相觑地坐十几分钟,其实是很怪诞的。但当接新娘的人一来,沉默又瞬间变成极度喧嚣。父母口中的吉利话,用词之丰富,表达之流畅,态度之老练,令我十分疑惑,好像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嫁女儿。

出门之后不能回头,父母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门关上锁上。我好些同学的父母,在这个时候都会播放一首《常回家看看》之类的歌,但我爸妈没这么文艺。他们麻溜地锁了门,表情里大有松一口气的意思。我感觉自己是被驱逐出去的。

一路上新娘新郎仍然不能说话。到了婆家仍然不能说话,要默默地吃完婆婆送来的一碗甜丸子,这个过程婆婆也要说很多吉利话,我只能在心里将双方的吉利话作一番比较文学分析。

吃完丸子之后,就像魔咒终于被解除,可以说话了。记得自己刚能开口说话,我就迫不及待地表达了心得——“我知道为什么出嫁当天新娘不能说话。是怕有些新娘太多嘴,像我这样,会忍不住做各种不合时宜的点评。”

八十年代的小孩很喜欢看新娘。

邻居另一个堂叔,结婚时把家里电风扇都绑上丝带,上面喷满香水,这使他们家在新婚期间都充满香气。对于来访的客人,尤其是小孩,新娘要“送花粉”,其实就是送出各种各样的小礼物。例如“香珠包”是简版香囊,里面包了颗糖,还有一个龙眼核。别的礼物多数是手帕,乒乓球,丝袜,后来也偶尔会有一些文具,比如带香气的橡皮、铅笔等等。

新娘总是和善温存的。我们对新娘的浓烈兴趣,我也不知道具体的点在哪里。也许是为了要礼物。于是有些小孩,便有了两条甚至三条手帕。那时候的手帕呢,多数印个卡通人物,但如果有一条花纹特殊点的,带来的激动劲儿不亚于今天的一套衣服,可把玩良久。

新娘是有神秘感的。这和周围大人对新娘的态度有关。邻里亲戚,大家讨论她的模样和性情,讨论她的习惯和家世,大家的讨论总是窃窃私语的。对于这个如无意外将会一辈子跟大家生活在一起的新人,大家按捺不住的兴趣,形成一种气场,让我们知道新娘就是神秘的生物。

而嫁出去的新娘也突然有了神秘感。包括熟悉的燕姐。她们的一切似乎飞快地与“生育”联系起来。那天燕姐回娘家,还是在井边,与婶婶们聊天。我和几个小孩蹭着玩石子。听得婶婶问燕姐,你怎么不穿那天那条裤子?燕姐说,“回门”(指婚礼后初次回娘家的日子)的时候,骑单车摔了一跤,裤子摔破了。婶婶很有经验的样子,婉惜、神秘又笃定地对燕姐说:“那你头胎肯定生女儿。”

我努力想回忆一下,当了新娘的燕姐和当了新郎的燕姐夫,在一起是什么样子。然而没有了任何印象。那个说话轻柔得仿佛害怕打破什么似的燕姐夫,结了婚后就像家里任意一个男性长辈,姑父、姨丈、堂伯、表叔……完全和他们一模一样,好像他在这个家里已经生活了很久,仿佛他作为一个已婚男人,也有很多年了。而燕姐,当她“新娘”的身份一消失,她也就变得和家里任意一个女性长辈,姑母,婶婶,伯母,姨妈……完全和她们一模一样,仿佛经历过少女的时光的,是另一个人。

我们的一生都见过很多很多新娘。在后来,我们见到的新娘是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酒店的祝酒台上,灯光洒在她们身上。司仪播着音乐,那些音乐和气氛,也让我们想流泪。在她们的庆典里,我们回到那个甜蜜的区域。

一个甜密的名词,新娘。

就像海子笔下的那一个。那首诗是这么写的:

《新娘》:

故乡的小木屋、筷子、一缸清水/和以后许许多多的日子/许许多多告别/被你照耀

今天/我什么也不说/让别人去说/让遥远的江上船夫去说/有一盏灯/是河流幽幽的眼睛/闪亮着/这盏灯今天睡在我的屋子里

过完了这个月,我们打开门/一些花开在高高的树上/一些果结在深深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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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2 19:05:29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的文章有温度,有态度,没有俗套,语言新颖清新,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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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3 09:05: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有温度的散文。学习、欣赏,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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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3 23:08:29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女,一个华丽的转身就成了和善温存的新娘,一个崭新的生活即将开始,一个美好的憧憬在期待着她……读真情故事,看乡间礼俗,品人间滋味。欣赏美文!点赞!
无论书薄书厚,无论脚偏脚直,无论理深理浅,无论情长情短,并非人间绝唱,却为一枝独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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