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宝鸡文学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298|评论: 1

王可田:陕西80后诗人写作初探

[复制链接]

361

主题

1394

帖子

1030万

积分

超级版主

Rank: 8Rank: 8

积分
10308043
发表于 2018-2-28 18:54: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集结或风暴
         ——陕西80后诗人写作初探

✰  王可田
一、
诗人概说

新世纪初的中国诗坛,已传出陕西80后诗人隐隐的号角声。是学生时代的热情和活力,敏锐与才情,促成他们最早的诗歌练习,构成彼此唱和、呼应的集体发声。借助互联网平台,这种态势更是得以大范围的传播,及有效互动。打着时代烙印,携带异质血液的青春诗歌,因此而蓬勃生长,摇曳生姿。当他们走出校园,走上社会,也就意味着进入当下生活现场,进入商业化和激烈的生存竞争构成的现代语境。这给他们的写作带来考验,也预示着新的可能。
在汉唐故地,作为诗歌大省的陕西,80后诗人以群体面目出现,至今已有多次。像2006年诗人之道主编的《长安大歌》,2008年《延安文学》编辑的“陕西诗人诗专号”,2010年的《边缘诗刊》,以及近年来《延河》推出的“陕西中青年诗人专号”、《陕西青年诗选》等,都不同程度地展示了80后诗群的阵容及创作成果。诗歌网及《陕西诗歌》杂志,2016年推出“陕西80后诗歌大展”,进一步呈现了这一诗群的庞大阵容,及其异质、多元的诗歌面相。
新世纪以降,在社会转型、城市化加剧的十余年时间里,作为最新集结的陕西80后诗群,其内部也出现了较为剧烈的变化:有的人改弦易辙,有的人随性写作,有的人销声匿迹。比如,当初有着良好发展势头的何超锋、黄兵、娟子等人,诗歌发声日渐稀少;颇具实力的吕布布、杨康、哑者无言、歌斐、莞君等人,因个人发展而远走他乡。这些诗人的流失,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陕西80后诗歌的整体力量,但分化和流失不断产生的同时,也有更多新鲜的面孔热切加盟。
优秀的诗歌作品,如若不是出自天才的创造,就一定有赖于人生阅历的厚实,生命体验的深刻,艺术表达的娴熟和精湛。也就是说,创作者经年累月的投入和专注,对于诗歌品质的提升至关重要。我们可喜地看到,更多的80后诗人选择不改初衷,坚守阵地,进一步深化和拓展自己的写作。像年龄稍长些的杨麟、裴祯祥、肖志远、梁亚军、青柳等,通过多年的磨砺,写作上渐趋稳定,艺术品质和思想底蕴进一步提升;而生于80年代中后期的破破、疾风、马慧聪、草舟、李东、小指、沈奕君、王灏然、何双等,其才情和实力也不容小觑,他们不断突破自我,在写作上取得很大进展。
陕西80后诗人的写作,若从语言特征、表现方式等方面来看,我们会发现有部分诗人受“口语诗”及“叙述诗学”影响,习惯以口语或泛口语的形式,通过叙述、叙事方略,表现日常生活现象和人生百味。秦客、张大林、西毒何殇、东子、宋宁刚等人的“口语化”引人注目;子非、苏微凉、陈朴、陈广建诗歌的叙事性、日常化特征明显,人物、事件通过诗性言说,传递出社会底层的悲欢离合。与之相对应的,除了前面提到的裴祯祥、肖志远、梁亚军、青柳、破破等人,还有余刃、大鱼、木语、柳池等,他们是以经过拣选和锤炼的通常意义上的诗歌语言,糅合叙述和抒情进行表达,注重内心世界和客观现实的综合与统一。而且持有这种写作方式的,目前占据陕西80后诗歌创作的主流。
面对诸多不同的写作理念和方法,不同的诗歌形态和精神趋向,一些特别的诗人令人印象深刻。高兴涛的诗辨识度高,单纯明澈,却能传达出复杂的生命意绪和体验;丁小龙的诗有着对艺术的本质性理解和形而上的深度,诗歌空间大,幻象丛生,极具创造性;高权诗歌营造的诗境,意蕴、哲思以及优雅的抒情气质,富有感染力;忍凡写得抽象、极端,非诗因素显出驳杂,而诗歌某种程度上也有赖于对非诗性因素的有效转化;王志杰的诗也比较极端,狂野、放肆的冲动在形而上思考的统摄中,发散暗黑之光。此外,焕的诗读来令人忧伤,左右的诚恳也颇为动人。
女诗人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李亮、木小叶、贺林蝉、牛磊、杨菁、郑晓蒙、刘欢、惠诗钦、周子湘、张惠妹等,也组成了陕西80后女诗人不小的阵容。她们在写作理念和诗歌面貌上差异性是明显的,成熟度也不尽相同,但都在各自的方向上努力完善。她们善于捕捉女性心理中微妙、清朗、唯美的部分,也会以沉痛体验和智性玄思进行深刻表达。
在以现代新诗为主体的当下诗歌格局中,部分80后诗人仍执着地以旧体诗词的形式进行诗意言说。这既让人感觉意外,也颇多欣慰。自新文化运动以来,诗歌的主流无疑是新诗,但以旧有的艺术形式进行当下生活的表达仍有一定空间,且传承传统诗歌文化、构建诗意生活,也有积极意义。陕西80后诗词作者为数不少,霜西草、张雪娟、陈斯亮、陈永峰等是其中的优异者,具有代表性。

二、
文本解读

陕西80后诗人阵容强大,具备相当的创作实力和发展潜力的不少于四五十位。若对他们的写作进行整体性的考察和展示,将会是一个颇为艰巨的系统性工程。而且,大部分80后诗人的写作还未定型,处于急剧提升阶段,针对他们的论述或评价也仅具有即时性。因此,更精彩的展示和最终的完成,尚在我们的期待中。最近几年,笔者集中阅读了部分诗人的文本,撰写了以下几篇短评。这几位诗人在80后诗群中也颇为突出,是有代表性的。但很显然,这项工作才刚刚展开,很多诗人及其作品还有待添加,详尽的梳理和分析也必不可少。
1802283772.jpg
高兴涛诗集《小镇的诗》
去年这个时候,我集中领略了一位诗人用谦抑、悲恤以及体温和内心的光芒,构筑的小镇世界。今天,我又看到另一位更年轻的诗人高兴涛的小镇。这是一个剥离了地理和方位属性,剥离了现实关联的小镇,只剩一个物质的外壳,用于盛放他的自我世界。这个小镇是空寂的,孤独的,这种孤独又是充分现代性的,且具有某种形而上的意味。
读高兴涛的诗,我仿佛看到一个男孩,安静而孤独地坐在旷野石头上的情景。他所闪现的内部景致,如一粒粒剔透的珠子,却隐含着冷冽的锋芒。他用洗练而冷隽的词,对应着抽去物质性实体的物象,来构筑他的诗歌小镇。情感的汹涌与铺排在这里是多余的,语言的华赡以及文本的装饰性风格是多余的,一种铅华洗尽的清澈语句更能逼近心灵的本质。他的诗形制一律短小,有些篇章我甚至以为不够完整,但无一例外地自成世界,成为诗人内心的多面镜像。
对于自我和世界的关系,高兴涛似乎是用抗拒现实的方式,来极力维护内心世界的独立、完整和纯粹。我猜想,一个具有本真倾向的诗人,是不大允许外部世界对自我的入侵和践踏的。于是,他会自觉地在自我与世界之间筑起一道围墙,这围墙带来护持的同时,也带来隔绝,主体性孤独由此生成。
然而,一个诗人不可能永远在内心世界里安驻。事实上,他无时无刻不处于同现实的对峙与交锋、拒绝与接纳的撕扯状态中,忍受着碎裂的痛楚。还好,诗人有更高的理想,一片要偷偷仰望、小心说出的“蓝”,带领他脱离尘世的忧伤。而在这持续的内心煎熬中,诗人的灵魂也会更加坚韧,对于自我的坚守,换来的是纯粹而壮观的诗歌风景。
高兴涛是一位尚在成长中的诗人,我想,写诗对于他不是问题,诗甚至就是他自身固有的东西。已经找到了自己独有的言说方式,只要继续深入下去即可。他所要面临而且始终要面临的问题,恐怕是如何在自我与现实的紧张关系中找到一种融通方式。因为这对于所有具有本真倾向的诗人来说,不仅迫切,简直就是宿命。


马慧聪诗集《人模树样》
马慧聪的早期书写,青春气息浓郁,抒情性强,在不事雕琢中显出清新和俊朗。而且,他受海子影响颇深,写了很多献给海子的诗篇,村庄、土地、少女、太阳、麦地等意象,也进入到他的诗歌表达中。其实,这也是大部分写作者在写作初期都出现过的状况:被自己心仪的作家或诗人所笼罩,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走出。这种寻找和辨识精神源脉的现象,在写作中有好的一面——可以汲取很多有益于自己的东西。同时,也是自我寻找和形塑过程中,一个必经的阶段。当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逐渐摆脱那种影响的占有,寻找或者拥有自己的独特发声之时,诗歌的面貌便会焕然一新。
马慧聪经历过这样一个阶段,但在他的最新诗集《人模树样》(第33届青春诗会诗丛)中,已经开始寻找并发出自己的声音了。早期诗歌的抒情性,在这本诗集中更多地被叙述所代替。语言依旧明晰、浅近和灵动,且呈现出某种分化特征:部分诗作的口语化。这显然是与网络诗歌和自由化写作的兴起有关。作为80后诗人的马慧聪,排除了海子的影响,又受时代风气感染,从而改变自己的语言样态和话语方式,也是在寻找自己独特发声的路上,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浮生•地球篇》,是马慧聪近年来写作的一大收获,也是本诗集中的亮点。这首诗分为九节,显然是一部长诗的架构,而这里呈现的仅是其中完成的部分样貌。就这首诗而言,兼有意象写作的深度和口语的鲜活灵动,层次错落,表述轻巧自由。“树木缠绕泥土,飞鸟挂在天空/ 生命从不确定中繁衍而生/时光一粒一粒,逝于隧道之中”,“阴对着阳,黑对着白/短暂对永恒,死亡对新生”。诗人将对自我的认知,对生命存在的本质性探寻,置放在地球乃至宇宙空间进行解读。诗意空间的延展,蕴涵的丰富,以及诗人敞开胸怀接纳万物的气度,都让这首小长诗引人注目。某种意义上说,“大诗”的雏形已经显现。这不仅为马慧聪的写作指示了方向,也预示了前景。
“浮生”这辑诗的其余部分,也如浮生一词所指,是限于生活层面的表达。这些诗收集生活碎片,加以诗性的观照,或者说,是从凡俗生活中提炼出的诗意。无论是亲情部分,还是履迹游踪,时有动人之处。但相比《浮生•地球篇》,在思想深度和诗歌空间的拓展上还需加强。
“后花园”这辑里的作品,基本上都是以花卉、水果为题,可称为“植物诗”。但却不同于传统的咏物诗。对于物象,马慧聪并未进行人格化处理以及意义的升华,而是保持着一种观望的态度,走近并审视,为书写的自由展开留下空间。这辑诗精彩的篇章和诗句多了起来,写法不拘一格,翻出了新意。比如《红掌》一诗,从骆宾王所咏的鹅之红掌,到火鹤鱼,再到洞房的红烛,诗人最后写道:“在婚姻比爱情牢固的年代/两个未曾谋面的人坐在床边//一个问:娘子/一个答:相公”。这一路下来,意象的跳跃,诗意的生发和变幻,是自由联想在其中贯穿并发生作用的结果。再比如,写仙人掌:“我多想化作一颗火龙果/在鲜血淋漓面前/与她十指连心”,这样的诗句确实也直指人心。此外,诗人还擅长将神话故事、历史掌故以简隽的语言带出,甚至暗示出来,留下空间让人回味。比如精警的《荔枝》,性感而优雅的《苹果》。《人模树样》一诗,初读有些诡异,再读,便发现诗人想象力的丰富和神奇:“葫芦是吊死鬼转的/猪笼草是饿死鬼转的/菟丝子是吸血鬼转的……此刻我嘴里塞满蘑菇,反复咀嚼/我想知道自己的上辈子和下辈子/到底有毒没毒”。阅读这组“植物诗”,在人的“植物化”过程中,我们获取了奇妙的诗意。可以说,植物是镜子,映照人心及人性;人也有植物性,植物的生长,就是人的肢体和精神的延伸。
在《我是小我》一辑中,诗人调节视野和视距,从具体的日常化事件中发现诗意。尽管琐碎,却时有亮光从眼前掠过:“白鹿飞走了/村庄仿佛汉字/一个一个消失”,“我的缺点太多了/仿佛一窝快乐的蚂蚁”。《夜晚窄窄的》这首诗,呈现出鲜明的意象和某种难以言明的意味,这表明马慧聪对诗歌直觉和灵性的占有与把握。当然,这种属于诗的直觉和灵性,还需要更深和更大面积的开掘。马慧聪天性中的单纯,从语词的择选、言说的语气和语调中,不假掩饰地流露出来,在《女儿说话》和《我是骗子》等诗中,有了更集中的体现。在烂漫童心的映衬下,我们发现,诗原来可以这么简单,又这么本真。
更口语化的表述,也出现在《我是小我》中。这种言说方式及诗歌样态,在展示鲜活、具体的生活情境,据有现场感的同时,没有继续深入下去。这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马慧聪目前写作所呈现出的分化特征。这种分化,不仅体现为语言材料的选取,还有生活现象与诗的直觉和灵性,以及深度思考之间的不同程度的分离。成熟的写作,意味着找到自己独有的言说方式和话语体系,在更深层面,则要求语言和自我以及世界的深度契合。也可以说,是一种有效的整合。但对于写作,我们不必急于求成,因为这需要沉潜历练和缓慢抵达,有赖于时间耐心的手艺。《浮生•地球篇》的出现,是证明,也是激励。
马慧聪执着于诗,一路走来,已有不错的表现。他还很年轻,我们更期待他更为成熟和深入的诗歌呈现。


高权组诗《一个人雄踞北方》
高权有自己的诗歌理想和抱负,“一个人雄踞北方”,却“并不称王”。在写作上,他是沉稳的,不盲目跟风,不以形式上的新奇夺人眼球,他更注重诗歌内质的提炼,诗意空间的开掘,以不事张扬的姿态秘密练就诗歌的手艺。这样一种写作的态度和方向,注定要依赖苦修内功、经受岁月的锤炼和打磨,方显开阔包容的气象,精纯恒久的品质。
整体上看,高权的诗歌属于抒情性的意象写作。情感的真纯或炽烈,富有音乐性的语句带来的美感,以及意象的鲜亮和意义的涵盖力,都达到了相当的层次。说到抒情和意象,肯定会有人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这是因为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伴随叙述诗学和口语化浪潮的兴起,很多人排斥甚至反对抒情,视抒情为矫情和滥情,认为背离了生活和艺术的真实。注重诗歌品质和创造性的意象写作,也受到普遍的怀疑。这看似诗学观念上的更替,实则与九十年代以后中国社会精英文化和理想主义精神的式微密切相关。物质化的社会氛围、娱乐化的时代精神,使流行化、大众化的写作大行其道,“写实”之风蔓延,诗人已经懒惰了,媚俗了,他们照搬或摹写现实,以物象替换意象,乐此不疲地营造他们单薄而平面的诗歌空间。
抒情和意象从未过时,以此方式进行写作乃是诗歌的正途。诗是情感的载体已历千年,心与物交融的意象,诗歌中最小的意义单元,具有隐喻和象征特性,发散和涵纳功能,其推进与编织构成了诗歌立体、多维的内部空间。当然了,情感也有品质之优劣、深度广度之分,意象有选择的准确与否、散乱与浑整之别。
高权诗歌的抒情性是萦耳的,意象化是醒目的。他所抒之情显然经过了沉淀和提纯,并非浅薄、浮泛的个人情感。他在《一个人雄踞北方》这首诗中,为自己划定了一块精神版图,英雄豪迈之气尽显,而他仍是低调谦和的。英雄梦想在《火车驶过荒原》中再次出现,尽管诗人一再强调“不会成为英雄”,其潜隐之意仍显露无疑。“火车”这一意象多次出现,其铿锵的节奏,鲜丽的形象,穿过纷繁的意象群,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迹。
如果说“一个人的北方”展现的精神版图具有地理和物理属性,是横向的,那么《兄长!我的兄长》则是在时间的纵向角度,对精神血亲的找寻和体认。我猜想,《寻人启事》一诗也与此相关。可以说,每一位诗人,哪怕是有独创性、开一代风气的大诗人,在他们的精神血脉中,都有或远或近的父亲或兄长。他们共同的使命就是传递诗歌之火、彰显诗歌精神,本质上说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在对精神父兄的理解和靠近中,诗人看到自己的命运,那就是与兄长合一的命运:“我的兄长,与我的生命一分为二/又合二为一的兄长”。
对诗人内在精神及其状态的展示,是诗一格,而对外在事物的认识,也考验着诗人的洞察力及深入程度。在《虚构》这首诗中,理性的认知化为优美、感性的诗歌意象,“没有什么不同”的反复,让人似有所悟。在此基础上,高权进一步延伸他的诗歌坐标,将历史意识与生命意识融合,营造出纵深开阔的诗意空间。这集中体现在《祖先》这首诗中,精巧的构思,别致的结构,犹如两条各自独立又纠缠不清的支流,经过跌宕起伏的奔涌,最终交融于同一条大河。
抒情诗歌必然具有咏唱性,咏唱性是情感之流的音乐化呈现。在高权的这组诗作中,对诗歌的音乐性实践完成最好的是《一个人雄踞北方》《八月未央  大地微凉》《你不来,我不敢老去》等诗。当然,诗歌的音乐性并不是独立于诗歌之外,它与诗歌的内在意蕴是浑然一体的。
一个人在写作上是否成熟,仅凭语言的定力便可知晓。这种定力,来自语言天赋,来自对书写对象的准确把握,更来自主客体之间在某种程度上的契合。高权诗歌的语言定力是不错的,较少有飘移或模糊的现象,这与他长期的诗歌训练有关,也与他的把握、认知能力有关。同时,我还注意到高权在语言修辞上做出的诸多努力。他喜欢在整首作品中嵌入对偶句,像“今年的春,你站在碧绿的草尖上/今年的夏,你站在晶莹的麦芒上”,“我掌中所盛的泉水来自地下/你掌心所藏的雪花来自天堂”,“所有已经结果的  我们都称之为母亲/所有无法成熟的  我们礼赞它们的夭亡”,等等。这种句式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磨和锤炼的,一如古人诗歌中的名句、警句,难能可贵的是,高权诗歌的这种修辞策略,并没有导致从整体语境中跳脱而出或“有句无篇”现象,总体上是统一的,浑整的。此外,他还善于使用矛盾修辞,营造出其不意的表达效果,丰富诗歌的内涵。
在诗歌的外形结构上,高权也是有意识的。他会为每一首诗选择不同的形体,富于变化,避免了自我重复,这实属难得。整组诗歌中结构最为独特的要数《寻人启事》一诗。这种颠倒、翻转的写法,戴望舒在《烦忧》中运用过,以后的诗人也屡有尝试。而高权没有简单地照搬这种形式,他进行了微调和改造。第一诗节中的主人公“你”,在第二诗节替换为“我”,那走失之人与“我”同一,是本质上的同一个人,其中深意耐人寻味。诗歌结构往往依照表达对象的特征,在更深层面遵循的则是诗人内在的精神结构。
阅读高权发来的这组作品,并在他博客上翻寻,我所能见到的他的诗作并不很多,这或许是他精益求精、分外珍惜诗意表达的缘故。总体来看,经过为时不短的诗歌训练,高权已经取得了令人侧目的进展,并展现出广阔的诗歌前景。我沉醉于他在《八月未央  大地微凉》中的表达,那种诗境,语言、意蕴、哲思以及优雅的抒情气质。我由此想到,在诗歌和时间面前,在现实和历史面前,诗人永远都是孩子,是勤于观察、思考和汲取,期待精神茁壮成长的孩子。他们敏感多思,热忱坦荡。尽管欢欣的歌声,往往来自绝望的心灵,但写诗的人都是幸福的,是幸福的孩子。他们义无反顾地挺进人类精神的暗夜,无畏地拥抱世界的荒凉。


李东诗集《时间迷津》
《时间迷津》,是陕西80后诗人李东出版的第一本诗集。对于他,热爱和研习诗歌十余年,作品的结集和出版就是一个阶段性成果,其意义和价值可想而知。事实上,李东的实际年龄接近90后,他目前的状态也远远超出了青春写作的范畴。
就诗集的命名来看,李东似乎迷恋上了深邃和开阔的事物,这显然是一种与生命历程和人生经验协调共振的状态。当诗与生命本体契合,铸就深邃、开阔的诗歌场境,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迷津》若以题材、内容论,可划分为自然、爱情、乡村和城市生活几大块。当然,彼此也有叠合的部分。第一辑《时间不说话》,就是从大自然中撷取,或者说是大自然馈赠的诗章。花草、树木、蜂蝶、山水、雪雾等自然意象,和春天、秋天、黄昏等时间意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物候现象的诗意转化和生命提升。这也是中国古代诗人的强项。李东这部分作品的排序,由春而至秋冬,由明丽高亢渐变为冷落深沉,最后,沉着思考代替了感性冲动。这符合自然规律,也遵循生命内部的节奏。
李东的爱情诗,集中在第二辑《剪辑时光》里。这些诗写得纯挚而忧伤,一张旧照片,一个人的名字,就可能点燃“思念的导火索”。“一场顽疾”,“温柔的刀子”,形象地传达出刻骨铭心的情感体验。《坏天气》这首诗,在对“坏天气”的实写和对“失恋后的心情”的虚写中,颇具匠心。在这里,萦绕的青春情绪、依恋和不舍,具有鲜明的学生时代的特征。或许,这也正是李东性格中的特质或天性使然。剪辑时光,就是珍存生命,而文字具有这样的功能:留住一些人、一些事,锁定内心的波澜。经过剪辑的时光,会成为纪念册,成为诗意标本,流逝的生命得以重构。
故乡,不是一个空洞的地理名词,它有丰富的物质构成:山川、草木、村庄、亲人等等。故乡也不仅是一个空间概念,在它之上还叠加着时间概念:童年。当一个人说起故乡,就是特指他童年的故乡。李东的故乡在秦岭南麓,而今,他生活在秦岭北麓。在诗中,他这样写道:“秦岭南北,隔着一个童年/隔着时针的一圈/和一场亘古的震撼”。他写父亲母亲、邻家兄弟,写大山里熟悉的场景,也写故乡在时代冲击下的萧条现实。很多时候,他的书写是回望式的,“从洁白的稿纸靠近故乡”。当他与具有类似经历的人一样,走出童年和大山,就再也回不去了。而在这时,纸和笔便成为另一种方式的抵达。
对于当下的城市生活,作为一个在场者,李东有着更为切身的感触和体验。这里的城市,时常被他称作异乡:“在异乡,我们习惯了隐藏/把辛酸藏进夜色,把苦涩/藏进笑容背后”。当诗人在老城遇到一场雨,便想到年久失修的老屋,于是,“我在雨中遭遇另一场雨”。李东的很多诗歌,都呈现出乡村记忆和城市经验的交叉、融合现象,这一点也不意外。正如他在《根》这首诗中所言:“诗歌是有根的,我的诗歌/和我的成长同根相连/和我的喜怒哀乐结伴而行”。就这样,作为异乡的城市,为李东拉开了远眺和审视故乡的距离。
当然,城市生活的庞杂和光怪陆离,也为李东提供了开阔的表达空间。比如这样的诗句:“独坐深夜的人,在巨大的黑洞里/寻找命运的出口”,“城里的树,必须遵守规则/收敛自由,在剪刀下安分守己”。还有,《角色》对网络世界的精彩呈现,《异响》对内心和意识的深层掘进,《悬崖》对一个女人跳楼事件的节制书写,《倒着写下时光》中的精巧构思。如今,城市化已成为时代主旋律,我想,随着李东年龄的增长,乡村记忆的逐渐衰减,更多具有城市意识和现代品质的作品,将在他的写作中涌现。
以题材界定诗,往往难以抵达诗歌本质,领会深处的奥妙。像李东对时间的思考,在这本诗集里是有分量,也有深度的。“时间的皱纹”,“时光只是一个转身”,通过这些精心提炼的诗句,我们可以看到智性思维的有效结晶。还有对自我的认知。诗人坦承:“在异乡,我是心事重重的人/ 喜欢在夜里与自己谈判/但我始终无法敞开内心/方言是一枚胎记/藏与虚荣的背后”。类似的表达还有:“舌根下沉睡的方言/在向南的电话里脱口而出”,“但我不比一只蜗牛勇敢/始终亮不出自己隐形的壳”。李东的自我体认与“方言”和“异乡”有关,“隐形的壳”,成为自我状态的形象而绝妙的写照。
作为李东的首部诗歌结集,《时间迷津》会为他今后的写作划定取材范围,也会为一些基本主题奠基。同时,这本诗集也呈现出某种错落和驳杂,也可以说是写作方向上的多种可能性。这值得诗人珍视。比如《演变》一诗,与其他具象书写不同,较为抽象,但也催人联想。“火车”意象的反复出现,表明诗人对人生经验和生命历程的体悟。《尝试》,是针对现代人的特有体验和言说,也是对诗歌新方法、新经验的有益尝试。在这些方向,或其他更多的方向上,李东还可以进行更为大胆的尝试。
通读《时间迷津》,李东的诗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的语言干净、明澈,没有多余修饰,且富有弹性,不存在词不达意或者语言不堪重负的现象。他对书写对象的理解和把握,对叙述节奏的控制,对诗歌意象的虚实处理,让人产生一种阅读上的信任。有了这些,再伴随人生阅历的积淀,“枕边书”的滋养,我相信,李东的诗歌花期定会提前抵达!

三、
现状与展望

作为在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环境下出生并成长的一代人,他们的个性特征、精神结构和行为模式,难免打上鲜明的时代印记(当然,意识的决定性因素还有很多)。社会变革加剧,代际差异凸现(不排除同代之间的差异)。曾经备受争议的80后,如今已成为社会生活现场最有活力和创新性的群体。新世纪初登上诗坛的陕西80后诗人,适逢一个物质条件充裕、商业氛围浓厚、资讯发达的时代,这些环境因素为他们的写作提供了广泛涉猎和借鉴学习的机会,加之普遍受过高等教育,他们在写作之初就站在一个较高的起点上。同时,由于成长环境的特殊性,他们具备了一些优于前代人的特质,比如早熟、独立、个性张扬、较少传统观念的束缚等。这些特质,在他们身上表现为较强的文体革新意识,以及独立探索不避艺术风险的勇气。而且,进一步影响到他们的诗歌观念和美学追求。这么多年过去了,经过生活和艺术的双重磨砺,如今他们早已褪去青春写作的叛逆与浮躁,诗歌发声日渐强劲,诗歌景象愈见深沉和开阔。
以外在指标来看,陕西80后诗人在作品的发表、出版、获奖等方面均有突出表现,写作实力和群体影响力节节攀升。比如,左右、马慧聪先后参加诗刊社举办的“青春诗会”;左右曾获人民文学之星诗歌佳作奖、柳青文学奖、延安文学奖,马慧聪获中国青年诗人奖、入围海子诗歌奖,高兴涛获诗选刊年度诗人奖,子非获陕西青年文学奖诗歌奖等;他们的身影经常出现在《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星星》等国内重要刊物,作品被各类诗歌年选收录;诗集的出版,数量众多,质量不断提升;加入中国作协、入选陕西“百优计划”、签约陕西文学院的诗人不在少数。当然,外在指标只是衡量和评判的尺度之一,最终还应落实在具体文本上,文本的艺术品质、思想意蕴和精神高度才是最具说服力的武器。相对于部分诗人的活跃,这一诗群中的另外一些却显得低调和沉稳,像秦客、杨麟、青柳、肖志远等。他们年龄较长,也积累下较为雄厚的实力,既要面对写作上的提升或转型,又处于家庭、事业的围困之中。他们的写作能否带来持续和更大的惊喜,取决于个人的坚持,以及排除写作阻力的状况。
总的来说,陕西80后诗人的崛起已是不争的事实,他们的写作在朝向一个深邃、开阔、丰赡的境地努力前行。当然,在这不可逆转的行进过程当中,我们也看到部分诗人的写作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比如,不同程度的网络化、流行化趋势,生活叙事的碎片化,文本空间的扁平化等。这些现象的存在,提醒我们的80后诗人,如何寻找自我和自我的独特发声,并穿凿生活现象、社会现实的壁垒,实现个人经验与历史记忆的调频共振。这显然需要时间,而趋向成熟的写作也具备反思和自我调整的能力。
陕西80后诗人正值青壮年时期,强烈的主体意识给他们带来创造的契机。他们的写作没有完全定型,这也预留下巨大的发展空间。可以说,诗与生命同形同构,诗歌艺术的成熟及创造性成果,需要在时间的沉淀中缓慢呈现。相信他们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和足够的实力,完成诗歌理想及审美表达。眼下,他们通过自身的不断强化达成诗歌队列的集结,相互间的借鉴、学习和激发形成合力,营造出浓厚的诗歌氛围。而一场诗歌的风暴,就在其中酝酿和生成。

作者简介:

      王可田 1972年生,陕西铜川人,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副会长,铜川市作协副主席,陕西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出版诗集《麦芒上的舞者》《存在者》及《诗访谈》。曾获鲁藜诗歌奖、延安文学奖、陕西作协年度文学奖、陕西青年文学奖、铜川市重大文艺精品奖等。
评论

使用道具 举报

75

主题

1291

帖子

4631

积分

超级版主

Rank: 8Rank: 8

积分
4631
发表于 2018-3-25 18:04: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品读!
评论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评论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