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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亚军《匠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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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30 11:30: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ceshi 于 2018-4-1 10:48 编辑

匠 人 记

梁亚军

梁亚军:  陕西岐山人,生于1980年代,陕西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班学员,有诗歌刊发于《诗刊》《星星诗刊》《扬子江诗刊》《延河》等。部分诗歌入选年度选集,著有诗集《画像》。


铁匠


耕种,日用,一个家庭总是少不了几样铁器。


打铁的铺子开在斜峪关上,一间有些灰暗的土屋,只有炉火和铁锤的声音是明亮的。铁匠的手艺,来自于三代祖传,爷爷传给父亲,父亲又传给了他,他十几岁开始就跟着父亲打铁。


在爷爷把手艺传给父亲的时候,那还是一个铁匠的好时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总是在铁匠铺子里传出来,只有铁匠是沉默的,没有声响。父亲告诉他,打铁的时候,是不能说话的,说话的时候,也不打铁。当然这一句来自于父亲的父亲,来自于爷爷。


沉默的铁匠,睁着被炉火映红的眼睛,仿佛眼睛里也有一炉火红的炉火。铁匠的目光也是炙热的,直视着被捶打的铁器,仿佛要把它融化。铁匠的耳朵,也在听着:叮叮、当当。捶打的铁锤在问话,而铁在回答,铁匠全听进了耳朵。人的话,在这个时候是多余的,只会是一种让人分神的障碍。铁匠的心里,有一副无形的图纸,炙热的目光里也有一把无形的尺子。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落在铁器上的铁锤,力道、位置就不会出错。


父亲告诉他的第二句话则有关风箱。父亲说的神秘,压低了声音,说他打铁的秘密有一部分就来自于风箱。


老子在《道德经》里言:“天地之间,其犹槖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槖龠说的即是风箱。铁匠的父亲没有读过《道德经》,更不知道老子为何人。但他在打铁中,也窥见了风箱的作用和秘密。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炉子里的火,源源不断,又被父亲手中的风箱控制着火候。(古希腊早起著名的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就认为世界是一团永恒的活火)。铁匠的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风箱、火炉、铁器们也都在倾听,而看不见的已经去世的爷爷也在黑暗中倾听。那时,铁匠只有十几岁,大铁锤拿在手里,还有一点重。


常常来铁匠铺子的人都来自于附近的秦岭山中的村庄,瓦房沟、爱和平、寺峪、鸡坡、双家山、八米原。斜峪关处于逼仄的山口,是一个一个的村庄到山外的集市的必经之路,也是离山上最近的集市。在这个不算大的山口,拥挤着商店、诊所、饭店、理发店、铁匠铺、馍店、菜摊、面皮摊等等。山上下来的人带着坏掉的犁、耙、锄头、镰刀、䦆头、铁锨、菜刀、锅铲、剪子等农具或者日用的器物。犁一茬地,种一茬麦,一年时间也就被消磨了过去,被拿回来修理的农具,铁匠都熟悉,几乎大多都处于他的铁匠铺和手艺。来铁匠铺的人,一来二去,也都是熟人。


铁匠行里有一句话说:“世上三行苦,撑船打铁磨豆腐。”铁匠跟着父亲入了门,熬过了最难熬的几年。铁匠铺子不仅给一家带来了生计,也把铁匠的一颗心磨得发亮。铁匠的胸膛里时时都藏着一炉火红的炉火。那些年,也是村庄的好时光,雨水旺,种田忙,一把把铁打的农具也在土地上磨得发亮。农忙的时节,从早晨到晚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火红的炉火里,也是炙热的。


铁匠的父亲,也是在叮叮当当的声响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在埋葬父亲时,铁匠在父亲的棺材里也放上了铁器。父亲去世后,铁匠以为,自己胸膛里的炉火,也一直会烧到自己的晚年,不会熄灭。但不幸的是,铁匠的晚年碰上了手艺人的黄昏。当山上,附近的村庄的人开始向山外搬迁,来找铁匠打制或者修理农具的人也越来越少。铁匠铺子里偶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也只是铁匠在和几块沉默的铁在说话,而叮叮当当的声音也是冰凉的,有着斑驳的锈迹。


直到有一天,铁匠关闭了铁匠铺子。不打铁,铁匠也很快就老了,常常看着落日发呆。仿佛山头的落日,就是身体里熄灭的那一炉火红的炉火。而在落日里,他想起父亲曾经对他说起过爷爷打铁的手艺和县上一个叫作高毓的铁匠。那还是民国的时候,高毓祖籍天津,客居岐山,串乡行炉,后在县城西关开设炉院,以铸锅,铸铧,锻造为主,行销西府各县。民国十八年曾为驻地军阀韩清芳铸造铜炸弹。这些事情在铁匠回想起来的时候,也显得虚幻,像一个远去的传说。


木匠


在村庄,每一张笨重的桌子和木凳都有来处,每一根木头都有刀斧的记忆。当一把锯子的声响,在一根根木头里走动,木匠,一份古老的手艺,就在村庄被具体到一个人身上。


木匠姓侯,长着一副木头的模样,一张刀削斧砍一样的脸,仿佛真的让他领有一根木头的生命。而他的技艺一部分来自于天生,另一部分则来自于后天的磨砺。在村庄,连一棵棵树木也在窃窃私语,说他晚上在一副白藕一样的身体上也能闻到一股木头的香气;说他有时候在梦里,一双手也没有闲下来,随物赋形,他大喊一声:桌子、凳子、柜子和门窗……你们出来吧,一棵棵树木也会在梦中回应,哗哗作响的身子,就有柔软的刨花在飞溅。


在村庄人们像需要一张吃饭的桌子,一个能坐下来的凳子一样需要着一个木匠。在我小时候的理想里,木匠也是选项之一。但我从不知道一个木匠的理想是什么?当一个村庄都受惠于他的手艺,当他走在村庄,也没有人想起来要问问他。


而一个沉默的人,事实上,也从不想表达自己。有人赞美他的手艺,有人说他木讷。当他拿起一把农具,也让人疑心着,一个木匠在他的身体里撤退,有另一个人活了过来。显然他也更喜欢与一根根木头为伍。


与一把把农具不同,一个木匠的家什还包括:斧头,刨子,凿子,锯子,墨斗和量尺。在工作的间歇,他也醉心于不断的擦拭这些工具,因此,它们一律的光滑,称手,在刃口处一道锐利的白光,在召唤,在准备着命名:砍、削、刨、凿、锯等黑暗的动词。而当它们落实在他的手中,一根木头在消失,另一些被叫做桌面、柜门、凳子腿、门轴、窗框等的东西在出现。


在村庄,一棵树被叫做槐树、榆树、松树、柏树是被安顿好的,一棵树长什么样子,有什么样的纹理,脾性也是被安顿好的。一个木匠的心里,也有一个被安顿好的世界,各安其理,各有形式。


在村庄,一棵树是怎么老的,木匠就是怎么老的。木匠最后为自己打造的是棺木,而当他死时,他的木枕也要被放进去。


石匠


在没有修水库之前,从村庄向东走出去,一条路,在山腰直通到山下的河谷。河叫石头河,发源于太白的秦岭山中,南北走向的两列山,向南山深似海,连绵不尽。在斜峪关,一个急停,迎面而来的渭水平原,把南来奔涌的群山推向东西两边。山在这里豁然洞开,又随着河谷逆水向南而上。


我曾经在一张图片上看到过裸露的河谷,在阴雨天,幽深的河谷藏着湿淋淋的云雾。一个人,走在河谷,看见的村庄,总是在气喘吁吁的高处。村庄把地种到了山头,也种到了河谷的山底。一条进山的路,也沿着河谷,在弯弯绕绕的山道上。


修了水库,水库彻底改变了这里的地貌,高达百米的拦河大坝,堵在河谷。从秦岭山中流下来的河水,一头撞向大坝,驯服地在这里回头、积聚,空洞洞的河谷,被上升的水位,慢慢的抬高,填平。在我出生以后,站在村口或者站在村庄的土梁上,看到的就是一湖河水,像碧绿的镜子一样,镶嵌在宽大的河谷中,而往日幽深的河谷,被埋在黑暗的水下。世界在这里,因为水库,被重新设计、规划。从村庄走出来的路,被安排在了大坝上,进山的路,也从河谷提升到了山腰。新建的水库因河而得名,叫做石头河水库。


大坝上的石头也来自于石头河,数以万计的石头在高大的坝面上组成了石头的巨阵,也常常让一个人,在这里或者还在远处,看见扑面而来的大坝,“石头”,常常就会被脱口说出。站在坝上,向北望去,看到的也是一河白花花的石头。


这么多的石头,按说应该是出石匠的地方。但偏偏在村庄,我却叫不出一个有名有姓的石匠。如果深究原因,也许还得说说石头河里的石头。物有其类,也各有属性,一块石头,也有自己的脾性。没有人知道,石头河里到底有多少石头,大大小小,形态各异,都视天地为父母。而河床也像一张产床,石头也像人一样在生生,从来没有见到过它们在减少。经过河水常年的冲刷,与流水摩擦,光滑、圆润,几乎没有了棱角。但光滑的外表下,却是沙质的石体。所以,石头河里的石头并不适合雕刻。它们似乎没有成为碑石、佛像、石兽等等的愿望。


石头河里的石头更多的用途,是在盖房的时候,用做房屋的地基。一块石头在这个时候,几乎不需要做复杂的处理。一个石匠需要的大锤、二锤、钢钎、楔子、錾子、手锤等工具,除过大锤、錾子,其他的几乎派不上用场。一个石匠的手艺:剖、削、镂、铲、磨、刻、雕等也同样的只能在黑暗中,得不到一块石头的呼应和见证。相比于被简单的处理用做地基的石头,石头河里的石头,也许更愿意把流水说成是隐姓埋名的石匠。屹立在河床里的将军石、卧虎石、鸡冠石,则来自于天地的打磨和雕刻。


俗话说:打石又打铁,一天是二天。一个石匠,也都有着石头一样的模样,石头一样固执而又天真的耐心。我相信在村庄,一定有那么几个人,曾经有着成为石匠的愿望,一定想了又想,却只能看着石头河里的石头唉声叹气。在村庄方圆几里的山上,找也找不到,一块可以雕刻的像模像样的石头,有限的技艺,只能让他们把当一个石匠的愿望埋在心里。在村庄,也几乎见不到一块石碑,就连村庄的坟地也没有墓碑和碑文,只有一个个坟头,埋在坟里的人,大多已经说不清名姓。


据资料记载本县在双庵村有新石器遗迹,先民们为进行狩猎和农业生产而打制石器,品种有石斧、石刀、石球、石矛、石锛等。隋唐以后,制品逐渐增多,至清代达到鼎盛。明代初期,故郡乡梁家村制作石砚,砚材取于蒲村北部山区的老虎沟,石质纯净、细腻。研出之墨汁淳香、不腐,制作精细,样式古朴。有方砚、圆砚、扇砚、椭圆砚、八卦研等。砚台上雕刻有各种图饰,如犀牛望月、鸳鸯戏荷、鹭鸶弹花、嫦娥奔月、天女散花、五福庆寿、三老观太极、姜太公垂钓等,栩栩如生。砚侧边多饰螭纹、云雷纹、几何纹。也有青石产于箭括岭南麓乱石中,石色青嫩,质油润,坚韧,不易风化磨损,主要用于加工石碑、石坊、石槽、石兽。


但把这么多的石头放在一条河里,又把这条叫作石头河的河水放在村庄的旁边,很多人都会对一河数也数不清的石头产生冲动和幻想。就像那些年,我曾经一次次的走在河床里,走到这些石头中间,一双手,就有了流水一样的愿望,总有抚摸一块块石头的冲动。也就是在这些石头中间,我曾经幻想当一个石匠,给一块块黑暗无名的石头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来重新命名,而我也有着被一个石匠的技艺照亮的一生,也因为自己的技艺而受到尊敬。


只是多年以后,我并没有成为一个石匠,而是离开了村庄。我只是拿起笔来写作,只是在寄居的小镇,经常想起那条叫作石头河的河水和河床中一河的石头。而当我想为这条河水和这些石头写下一些什么的时候,一张空白的纸,也变成了石碑,我写下的字,事实上,也像是在雕刻着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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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30 16:54:01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打捞乡村记忆,用心用情记录了家乡石匠、木匠、铁匠的人生经历,用浓墨重彩的笔留住了乡愁,填补了岐山地方史志的空白。其精神可嘉,功不可没。向粱老师学习、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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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30 20:01:1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些匠人们在农耕时代是多么的吃香,但随着农业机械化和现代化的普及,他们的身影也已经从大地上渐渐淡出,只能作为一种回忆和谈资,说起来,以解经历过那段生活的人们的一股乡愁。赞!赞!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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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 10:59:11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种农具(物),对应一种职业(人),折射一段历史。让人唏嘘时光飞逝-----
这种写法,我的同学和朋友、岐山青年作家马召平曾用过,梁亚军兄弟似乎更得心应手,炉火纯青。大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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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 18:11:5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写下的字,事实上,也像是在雕刻着碑文。”点赞!
品读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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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 19:57:10 | 显示全部楼层
浓浓的乡土气息,质朴诚恳的语言,与趣味性的语言节奏,数年前的斜峪关回来了,一笔厚重的记忆,如碑文,铭记了一代人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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