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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纪实散文《童年生活的回忆》第四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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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3 17:50: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薛九来 于 2019-6-3 18:04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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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纪实散文《童年生活的回忆》第四辑 3 D' D0 V" t- x( i5 s* c

9 t4 U9 u9 n: K$ V                                                 “故乡人物“(1——30)
7 W  h) |# [- A- f9 N                                                                                                       题     记
9 M3 c* }# j: s# v3 Y                                                儿时的河湾村庄,收藏了许多岁月故事,演绎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和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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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b: s2 C1 h% [                                                                                                 (1) 姚大叔吼秦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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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F4 U% U0 N: b       儿时,河湾村每当夜幕悄悄降临的时候,村西头老槐树下就吼起了“河东城困住了赵王太祖……”的秦腔唱段。高亢的声调恰是悠远里带着一种突兀,这种突兀给静寂的村落增加了一丝苍凉。接下来,“把一个真天子昼夜巡营”又传来了,再往后的句子听起来不甚清楚。但我知道,这是姚大叔在吼秦腔。
) ?6 o& N5 B5 m7 C0 E       我常常爬在父亲的背上,百思不解地问父亲:“姚大叔为啥爱吼秦腔?”& f+ z4 A5 {* \4 |; S" ?! |3 v6 n
       父亲听后总是叹息地说:“他一个人孤单,吼一吼秦腔戏,他心里就舒坦了。”+ S+ B$ r7 i8 P; H
       刚开始,我接住话茬‘打破沙锅问到底’:“吼也起不了作用啊?”父亲并不多言,只是默默叹息,我也就不再问了。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真正理解了姚大叔为什么在夜晚放开嗓门吼秦腔。他中年丧妻又丧子,命运把这些不幸的事都摊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肩到底能挑多少呀!自从他的儿子被病魔夺去生命之后,这个世界上他就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好像是在一夜之间,他苍老了许多,也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了。每当黄昏,他和暮色一起回到家里,给自己简单地弄一点饭菜后,吃毕就拴上门,来到大槐树下就开始吼秦腔了。一段接着一段,从不间断,乡亲们几乎是伴着他的秦腔进入甜蜜的梦乡。可是当他们进入梦乡以后,姚大叔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回到家里和衣而睡。尽管他身处一个民风淳朴的河湾村落,但他内心的凄凉和悲苦还得自己承担。) v0 ~1 e9 a; _' H) l# \; z
       我对秦腔的认识是从七岁开始的。准确地说,也就是从姚大叔人生的不幸开始的。我从他的唱段中知道了《下河东》、《哭祖庙》、《祭灵》等不同的选段,也知道了什么是“大板”,什么是“苦音慢板”。我对秦腔的认识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得来的 。后来,我对姚大叔爱唱的秦腔段子进行了归纳和总结,得出的结论是姚大叔擅长“苦音慢板”,这和父亲告诉我的完全相同。听父亲说,自从姚大叔接二连三地出了事后,他从绝望的阴影中挣脱出来,确定了自己乐观的人生。命运的残酷,让他所擅长的“苦音慢板”居然成为他生命的唯一独白。
+ V2 \% s4 ^  G. I+ I3 U  P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宿命?
4 \: f/ t. n' v. U' `9 P/ G4 r       事实上,秦腔是西府这块土地上传统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可以说,对于这块土地上长大 的孩子们,秦腔是他们接触最早的音乐;只要熟悉西府这块热土的人就会知道,每到落日西沉,经常能够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帮子人聚到场坝,或老槐树下,拉的拉,吼的吼;累了,就躺在草地上或凉椅、凉席上休憩,等攒些劲,就接着吼,直到夜阑人静,他们才睡去。这只是秦腔的娱乐功能,更重要的是,这块热土上的人们不管逢喜还是逢悲,都会请来自乐班吼上几天。“吼”,它不仅传达出西府这块热土粗犷而率直的朴素本质,也准确地传达出这样一个信息:乡村浓厚的民俗历史让秦腔作为一种特有的方式,承担起这块热土上的人们解放内心的责任。这也正是姚大叔在连连遭到人生的大不幸时选择吼秦腔的根本理由。就像远古时代的歌谣被先民们随口信唱的时候,肯定不会知道这些歌词居然能汇成一部泱泱的《诗经》!
0 e, o( v) @9 ?       当我这样认识秦腔时,我已经长大成人,已经混迹于流行歌曲泛滥的时代。但是,被西府秦腔哺育熏陶成长的我,在低标准、瓜菜代的非常困难年代,为了家庭生计,为了养家糊口,我曾多次利用寒暑假混迹于乡村皮影戏班子走村串镇吼秦腔。而今,我知道我的声音于这个时代不合时宜,但也无所谓。我不怕别人用异样的目光来看我。恰恰相反,当他们唱着像蚊子叫一样的流行歌曲、扭着屁股发疯似的狂叫时,我会用异样的目光去看他们,我心里也老在嘀咕:这些人都咋了,病了吗?% ?$ w* J8 v- h*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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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  E6 Q# k. X/ N" B: n                                                                         (2)“烟筒子”堂兄6 S) h2 j4 N  ?/ `9 \9 K' _1 @" [' Z

' m+ A# t7 @7 f9 |       我的堂兄小名周堂,大名薛林,人称“烟筒子”。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个油缸倒了也不发心急、大炮支在屁股门也轰不动的慢性子。我小的时候,有一年的夏天,跟随他在田里锄玉米,老天突然下起了雷雨,其他人都火烧火燎地扛起锄头往回赶,唯独堂兄不慌不忙地停下锄头,蹲在田地里卷他的旱烟叶。我急忙催促他:“堂兄,雨下得这么大,咱得快点走啊!”堂兄头也不抬,说:“慌啥哩,雷阵雨,下一阵子不就过去了。”说完仍然“吧嗒”“吧嗒”漫不经心地抽着他的老旱烟。我的堂兄一生为人耿直,唯有吸烟是他的嗜好。早些时候用烟锅吸,后来用学生娃写过的烂作业本割成仄长纸捲成烟卷吸,再后来经济条件好了,从代销店买成条的劣质“宝成”“羊群”烟吸。在那度日如年的艰难日子里烟是堂兄唯一的精神寄托,累了吸,饿了吸,睡前吸,醒来吸,,有时自己心里有事半夜醒来坐在炕上也吸。自我有记忆始,常听大人们说,堂兄除了“呼噜呼噜”睡觉和“哧溜哧溜”吃饭时不吸烟外,嘴里从没断过烟,我曾经好奇地问他们:“堂兄洗脸时也吸烟吗?”大人们被我的问话逗乐了,笑着对我说:“还真让你这孩子说着了,你堂兄洗脸跟别人不一样,他洗左脸时把烟挪到右嘴角,洗右边脸时把烟挪到左嘴角,一会儿功夫都不耽误。”因为大家都知道堂兄的烟瘾大,河湾村里一些不吸烟的种烟户,把自家晾晒的或烤制的上等烟叶送到供销社换成钱后,便把剩下那些没烤透或者质量不高的烟叶送给堂兄,堂兄则是来者不拒,悉数收下,一边笑呵呵地说着感谢话,一边美滋滋地捂摸着黄橙橙的烟叶。- C4 ]; L4 V7 v2 P
       堂兄一生恪守烟瘾,对吸烟达到了痴迷的地步,说起烟来是眉飞色舞,头头是道。尤其谈到吸烟的忌讳和礼仪更是滔滔不绝,如数家珍。我长大成人后,也加入了到了烟民的队伍,每每和别人谈及诸如递烟、借火之类的礼节时,我似乎知道得很多,其实我心里最清楚,这些名堂大都是从堂兄那里听来的。比如堂兄常说,人家主动给你点烟,那是尊重你,但你不能只是嘴里叼着烟凑过去,过去下人给地主点烟就是那样,明摆着瞧不起人。这时候,你要用双手捂住人家点的火,乡下人叫“打烟罩子”,表示对人家的尊重和感谢。再者,给众人发烟前要先摸一下口袋里的烟,看够不够人手一根,不然发着发着烟没了,剩下没拿到烟的人恼死你,说你看不起他,既然烟少为啥不先从我这儿发?4 {1 Q; w4 n' A+ V# q4 ?" `
       其实,我印象最深的关于烟的礼节,还是堂兄对让烟的精辟见解,如果坐在那儿有三个人,你不能只给两个人让烟,俗话说:“长短是根棍,好奈是个人。”不管熟悉不熟悉,那怕这个人不吸烟,你也得让一让,用河湾村人的话说就是“芝麻秆喂驴——吃不吃让到”。后来我才听五田叔说,有一年,堂兄的一个亲家就因为少给堂兄让一根烟,差点把一桩婚事给搅黄了。那年夏天的一个上午,堂兄和同村的几个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纳凉闲聊,这时,从沟口大路上过来了一位干部模样、骑自行车的中年男子,车子后边挂着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行至树荫下中年男子下了车,赶紧从兜中掏出一盒烟给大伙发,偏巧堂兄坐的位置离人堆稍微远了点,那位中年男子站在原地懒了一下没挪步,唯独没有上前给堂兄发烟。等大伙把烟点上吸着,便问中年男子:“说吧,有啥要紧事?”中年男子开了腔:“我是孙家南头村的,前些时间媒人给我的孩子介绍了一个咱村的姑娘,俩人见面后都挺满意,姑娘他爹叫周堂(官名薛林),今日个我想到家里坐坐,在一起说说孩子们的事。”他的话音刚落,大伙的目光便一齐在人群里搜寻堂兄,失望之余大家都感到纳闷:明明刚才还在这儿呢,咋眨眼工夫就溜走了?当时大伙的心里“咯噔”一下,忙对中年男子说:“这下你的麻烦可惹大了。”他顿时一头雾水,不知错在那里。等大伙把堂兄的秉性和刚才的一时疏忽给中年男子一说,他也慌了神,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在场的长义叔一看这架势,赶忙站起来劝说中年男子:“这样吧,一会儿我带你去给我那年侄认个错,兴许他能原谅,再说总不能连亲家的面子都不让吧。”中年男子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硬着头皮和长义叔一起来到了堂兄家。闻知未来的亲家上门拜访,堂兄赶紧打开大门出来迎接,可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没给自己让烟的那人,顿时气得脸色发青,牛筋暴露,转过身“咣当”一声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任凭长义叔在外边把好话说尽,可堂兄依然是铁了心要把他们拒之门外。最后还是五田叔觉得过意不去,怕伤了亲家的心,好劝呆劝总算勉强说服了堂兄,僵持了半天才让远道的客人进了屋。吃晌午饭时堂兄一直阴沉着脸,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当然吸的都是自己的,未来亲家拿来的烟他一根也没动。这件事让堂兄伤透了心,他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给我让烟,他不就是打我的脸?!”为此,直到后来两家真正结为亲家后,堂兄仍是耿耿于怀,好长时间和亲家的关系都很僵。2 _0 Q9 e3 F! \2 B' D, \
       再后来,听父亲说,堂兄患了肺气肿病,堂兄在弥留之际,手一直指着墙上挂着的那杆纯明发亮的铜烟袋锅,堂嫂眼里噙着泪把它取下来送到堂兄的手中,当他紧紧地握住自己的心爱之物后,满足的笑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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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8 20:26: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薛九来 于 2019-7-8 20:29 编辑 9 x; Q; d: S$ b1 \' X: X6 V" `

9 A3 s0 w$ t, v! t1 t0 ?/ L# m4 a& Y; Z, _       感谢近顶阁主朋友一如既往痴情阅读、感悟、留墨、点赞。王老头和甘肃讨饭女人的婚恋着实让人伤感,当我在写作这篇文章过程中,曾几次流泪搁笔,情感不能自抑。完成这篇文章后带着初稿重回故乡,徘徊当年王老头居住的被疯长了野草封门的破窑洞前,陷入沉思。并与九十多岁的的薛老队长交流,在交流中,老人回忆起王老头命运,不由自主留下了眼泪。非常感谢老朋友投入阅读、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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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3 19:57: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薛九来 于 2019-7-29 16:29 编辑
- J& m8 a/ }2 s  s! `/ z6 R, ^9 c4 g" t. k
      《姚大叔吼秦腔》:秦腔对于陕西人,特别是农村人,有着不可抗拒的亲和力。一如面皮之于西府人。可见薛老师对于秦腔的喜爱与研究,并非一般,希望这种古老的传统文化能够永远滋养着你的灵魂。赞!
+ }) v, S# ?+ ]1 W/ B7 \      《“烟筒子”堂兄》:把烟抽到这个份儿上,真是厉害!的确,“让人是个礼,锅里没下米”,这抽烟上还

' K/ G% O/ n. d3 v真有许多礼节上的讲究哩。其实,席面上的喝酒也有许多讲究,就比如晚辈和长辈碰杯,晚辈酒杯的杯沿就- s/ }8 N; C+ i, Y
要比长辈的略低些,要不然被视为不尊重长辈,不懂礼行。看来,生活中的学问真是无处不有,就看是否留心了。赞!
* _+ d" T6 a  r6 y&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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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4 08:07:43 | 显示全部楼层
看样子薛老师要出书了,先预约一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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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4 16:43:54 | 显示全部楼层
出书首本赠送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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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4 21:52:37 |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跟读薛老师的长篇纪实散文,一如既往地点赞!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会闲。我的网名就是这样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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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5 09:00:3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老朋友痴情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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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5 14:46: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薛九来 于 2019-6-5 14:52 编辑
8 k& j, b* v4 ]8 q+ _, ?7 R& j
" V" W5 C3 k- P7 l/ g; B" t$ A                                                    (3)潘“半仙”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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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W( T7 G, {  s        潘“半仙”原名潘劳劳,家住河湾村,可四邻八村没有人不知道的。你随便在这里拉出六七岁的小孩子问他:“潘半仙长啥模样儿?”那小孩子准会给你比划出来,丝毫不会差。这潘半仙为何这样出名呢?这要从他的祖辈说起。
  [* z4 c, `" p6 \! S9 F' S; G       潘半仙他爷在世的时候,就是村里有名的阴阳先生,谁家选坟、造房、儿女嫁娶择吉日,没有不请她的。潘半仙那时才六岁,整天像尾巴一样追随在他爷身后,嘴里念叨着学来的“四季八节”的歌儿,还有那“每月六八九,不用看历头”的择吉歌诀。解放后因破除迷信,革除旧习,老头一度被政府划定为“牛鬼蛇神”,给戴高帽子游了街。此后老头精神受到极度刺激,便一蹶不振,不久就撒手人寰。潘半仙也受到了牵连,村里的其他孩子见了潘半仙就喊着“打倒牛鬼蛇神的龟孙子”的口号,然后跑得远远的。潘半仙他父亲整天低着头,在村民中过着低人一等的屈辱生活。为了度日,他在家里开办了豆腐坊,一家人靠做豆腐赚点钱维持生计。那时,潘半仙已长到十五岁,跟着父亲,把挑水、磨豆子的活儿全揽了,眼看到了婚娶的年龄了,谁知一场火灾夺走了他的双亲。他悲痛欲绝,把石磨搬到沟边扔到了沟底,再不做豆腐了,也似乎一夜之间,潘半仙变得疯不疯、癫不癫的,嘴里成天都念念有词。亲房他伯看他可怜,实在不忍心,收留了他。从此,他就拿上铁锨,挑上粪笼走村串乡沿路捡拾牲畜粪便。
1 U0 K/ |, C4 B8 H1 {  K3 I" a4 C% b) Z       在河湾村一带,自从有了潘半仙以来,人们就不用买日历了。怎么讲?潘半仙就是一本活历书。谁要是记不得日期,不知道还有多少天立春或春风、立夏、芒种什么的,潘半仙就会清楚地告诉你,阳历多少,阴历多少,星期几,几月几日立春,几月几日芒种,他回答这些问题,从不含糊,也不用思索,也从来没出过错,甚至连那天刮风下雨,那天天晴都说得很准。不管男女老少,那怕只有三岁小孩问他,他都一样认真地回答,而且问几遍答几遍,一点儿都不嫌烦。人们一见到潘半仙一问:“半本历头,今天几号啊?啥时候下雨哩?”记得有一天,村里的居信叔问潘半仙:“我母亲今年八十三啦,你测测能活多少寿?”潘半仙伸出手指一掐便说:“老人寿长八十四,你必须准备好棺板老衣。”说完后就挑起粪笼自由自在的走了。果然不出所料,老人在她八十四岁诞辰那天寿终正寝了。后来,居信叔慨叹地说:“潘半仙真神,他有特异功能,不愧为半仙啊!”; R; a+ H8 P/ A# ?. j3 R  K8 T1 L# P
       那时,我还是个懵懂的孩子,不谙世事,但却对潘半仙崇拜得五体投地。因为他对卜吉凶、测生死、观天象、阴阳历了如指掌,对人的机运、升迁料事如神。他特别对名言、谚语如数家珍:“人行善事,好事等人。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皇天不昧苦心人。”“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给你排次序。”“一月三个六,强住看历头。”“星星稠,晒破头;月亮晕,刮大风。”“大旱不过百天,小旱不过二十五。”“天上钩钩云,地下雨淋林。云往东,刮阵风;云往西,水滴滴。山戴帽,大雨到。头枕高山,脚登河川。”潘半仙的所为,不乏有唯心主义,迷信色彩,但细想起来也有许多科学道理。从他的话里,我悟出了许多做人的哲理。在人生万事万物中,往往存在偶然中有必然,必然中有偶然的现象。世间巧合的事是常有的,并非潘半仙的“特异功能”。不管怎么评价潘半仙,终归他的声名已在方圆摇铃了。
5 P1 p/ |7 o7 N! x  ^* O0 |; h       日月嬗变,直到“文革”后期,当我再次见到潘半仙的时候,他已经苍老了,走路也没有以前那么利落了。潘半仙五十六岁那年的隆冬季节里,天特别冷,从未有过的冷。一天早饭后,潘半仙穿着他穿了一辈子的黄棉马褂去千河岸畔拾雁粪。他刚到河岸,,就看到一伙小孩在冻结了的河面上滑冰。他想:这些小孩没有大人照应,万一掉到河里怎么办?就算淹不死也要冻死啊!。于是他长“嗷”了一声,跑去要吓唬那些小孩子。谁知小孩子们从未见过他这么凶过,一害怕,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脚下一滑就掉进了冰冷的千河。潘半仙的脸“刷”的一下白了,他急忙扔掉了手中的粪笼,跌跌撞撞地跑到小孩子落水的地方,扑通一声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摸寻小孩子,他连呛了几口水,终于摸着了,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把小孩推到了岸上,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因为他年岁大了,体力不济,潘半仙再也没有爬上岸来。等我们赶来把潘半仙从河水里打捞上来时,潘半仙已经停止了呼吸,嘴巴紧闭着,不再念念有词了。
1 {  k! K8 d5 A: V/ j       潘半仙没有亲人,是家门他伯买了几张芦席,叫人裹上潘半仙的尸体拖到坟地里草草地埋了。就在潘半仙下葬的那天夜里,下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大雪,是人们八辈子没见过的大雪。是老天爷为潘半仙举行了一个隆重的葬礼,大地为他戴了好几天的孝。
, `( k7 i4 C! ^3 R+ r       潘半仙死后,家家都买了日历,没有日历不方便。人们也只有在买日历时,才会想起有潘半仙的好处来。唯有我常常想起他而哀其不幸,也深感人生的冷暖、世态的炎凉!; H! C7 u) J; f! Q

7 J+ e8 C  Y) K* k3 H                                                                         (4)“五拐子”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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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  S2 b. h3 D: f# w) E7 f       “五拐子”兄弟五人,排行老五,从小死了爹娘,后因患高烧病,家里无钱医治,落下了拐拐病,后来河湾村里人都叫他“五拐子”。0 S' X. q3 r: S) @- F! V8 \
       我幼年时,听人们常说:有缺陷的人聪明,这话一点不假。“五拐子”在河湾村里,别看人虽脚歪,走路一拐一瘸,且跌倒不识个斗大的“八”字,但脑子聪明超常,遇事见解高人一筹。他从小跟随其大哥赶牲畜,逛牛、马、猪市集,曾经历了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化时期,熟练地掌握了家禽家畜市场行情,十六岁上就当起了村子里的“牙行”即“经纪人”。生产队时期,哪个队要买卖牛、马、、驴、骡,哪一户要交易猪、鸡、狗、兔,他便从中穿梭、斡旋,促成交易,收点利钱,人们又都称他为“钱夹子”。此后,每到集日,,他就绕过卖服装鞋袜店,再穿过卖青菜瓜果摊,蹲到家禽家畜市场的土圪瘩上,或这边走走,,那边瞧瞧,摸摸驴的背,拍拍马的屁股,量量猪的后腰,只等人找他,谈成一笔生意。赴蟠桃宴的都是神仙,谁若是牵着牛马赶着猪到集市上来,其意了然。有时候五拐子会主动上前搭话,用手指戳一下牲畜,再掰开嘴看一眼牙口,装模作样不说话。主人有点着急,问:“你看值多少个价?”说着,用手比画了一下。五拐子不置可否,随口说:“毛色不错,伺候得好——喂的是高粱豌豆吧?”主人呵呵一乐,这话正中下怀,遂说道:“咱心疼牲口,生产队靠它拉车犁地,每顿喂一瓢粮食,平时也拌些麸皮。你给估个价?”五拐子又相了一回,举出四个手指头,前后翻了翻。主人有点心疼,说“四百四?太贱了!”五拐子说了一番行话:“什么样的牲口好用不好看,好看不中用;什么样的牲口脾性好、脾性鹜——这个牙口(年纪)有点老,认生,好尥蹶子咬人————”话没说完,主人心悦诚服,将五拐子佩服得五体投地。五拐子牵过缰绳,说:“你到集上看看,过了晌午来找我点钱,还在这儿。”他胸有成竹,搁下话就钻进牛马集里找寻不见了。主人只看到一颗颗晃动的脑袋和一根根摇摆的尾巴。他有点后悔价要低了,可是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唉,不在乎钱多钱少,能找个好生产队,不亏待了牲口就好!
4 d! }* _: y( N9 l+ R" d       五拐子倒背着手拉着牲口,走了大半个市场,把当日的行情摸了一遍。有几个向他问价的人,他含含糊糊不吐口,正晃着向人多处走。他看了一圈,转身一脚踢到牲口屁股上,说:“这货不赖,能卖这个数——”那人会意,知道五拐子手里有买卖,就随着他走。他们在一堆柴火垛旁见到手搭一根麻绳的买家。此地僻静,便于协商。买家伯乐一样把牲口相了半天,就差拿个放大镜挨个数毛了。最后实在无可看,挑剔道:“这家伙难伺候,一看样子就娇贵,干得了重活吗?别花了钱买个祖宗回去!”五拐子说:“一看你就会种庄稼,但是啊!看牲口没看到门道上——瞅对象的都说‘男人手如绵,腰缠万惯钱;女人手如姜,粮米装满仓。’这挑牲口要看腿,腿短身长,你就使去吧,不用你挥鞭吆喝的!九牛二虎知道不?那就是说的它!你再看腰的两边,靠下一点,有两旋,这是“宝石旋”,也叫“夜明眼”,名贵,不是一般牲口上有的,是发家的种!这在大街上一走,风风火火,多风光!再戴上一脖子铃铛,架起车来,叮叮咣咣地响,要多长脸有多长脸!再说牙口刚长齐,跟人二十四五岁似的,正在钢口刀刃上,牵回去能顶个毛小伙使唤——亏不了你!”
/ G/ S+ D9 e0 t; d: C       五拐子说完,又演说了一番劣等货的样子,两相比较,此牲口宛若关公胯下赤兔,唐僧坐骑白龙,凡间少有,世上难觅,简直就是神物!买家还未及思量,只见五拐子撩起半截上衣,右手捏藏在里边。买家知其意,上前伸出手也放在底下,两个人摸手议价。经过三番较量,以一个巴掌前后翻一翻成交。一个巴掌是五百,在翻一翻是五百五。牲口被满意地牵走了。至于五拐子得了多少红利,他没有说,我就不得而知了。
- f* T* S: a& n0 h       五拐子干的其实是个卑贱活,但凡有些手艺人就不干这等“戳牲口屁股、摸毛猪尾巴”的行当,只有那身上无技、手上无艺的懒汉闲人,凭着口舌,喷点唾沫星子,才挣俩钱花——又怎能过上富裕日子?然而,市场上交易,实在也缺少不了这样的经纪人。五拐子是村里的光棍,因早年一丁点偷鸡摸狗的风流韵事,名声多少有些狼籍。虽娶过一房媳妇,偏偏得了一场怪病伸腿走人了。后来他无意在续,也无力再续,东逛西荡,一个人吃饱一家人不饿。说来自他干起这买卖家禽家畜的“牙客”活来,确也轻车熟路,成就多多。每当挣了钱,买几个火腿肠,提一瓶西凤酒,吃两碗羊肉泡,日子过得倒也自在逍遥。用他自己的话说:咱过的是神仙日子。8 L  I4 D2 ?1 h" t; ?9 f
       听说在一九七零年的一天,五拐子去赶集,同道的人给他引荐了一个寡妇。他有意无意不知道,反正寡妇见了他一面就消失了。但世上就有那想象不到的奇事:寡妇的一个六岁的儿子白送给他了!他给介绍人只买了一包点心,像牵牲口一样轻而易举就把孩子领回来了。村里人都窃窃议论:“造化,造化,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好命哩!”我和小伙伴们当天去见那孩子时,五拐子脸上笑得像一朵花似的,热情地拿出一包糖果,分发给我们。$ n/ Q; G5 K8 Y$ n
       花开花落,日子在不咸不淡中更叠。五拐子也太太平平地过了几年。谁能料到,一次,他领上孩子去陈村镇赶集时,竞被孩子的亲爹认走了!说那个寡妇并不寡,只因公婆虐待她,穷极了带着儿子离家出走,从甘肃灵台讨饭来到这里。丈夫找她多年寻找不见,没想到在陈村镇把儿子找到了。他又是好烟、好酒、好礼品,客客气气地送到了五拐子家里,好话说了一火车。五拐子想留也留不住,只得无可奈何地说:“天要下雨鸟要飞,天下的女人要嫁人——随他去吧!”
, e/ F& x; s0 Y0 \  F       孩子被带走以后,村里的人们议论纷纷。自此,五拐子的精神也大不如以前了,赶集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人也苍老了许多,看起来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头,。那年秋天,他担起了生产队放牛的差事。当我在河岸边见到他时,他袖着双手,抱着鞭子。牛并不用缰绳栓系,自觉结成群,聚在他周围,在悠闲地吃草。而他木然地呆立着,傻乎乎的,好象没有什么往事可回想,也没有什么未来可畅想,他只呆呆地看着牛在散懒地啃草。他的日子,也就这麽一天一天过去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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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5 17:25: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薛九来 于 2019-7-29 16:31 编辑
! C( f7 A5 B) x2 r# U( a6 I9 d% T- _
      《潘“半仙”传奇》:潘半仙真是一个人物,如果河湾村没有了这样一个人物,其文学性也就差远了。潘半仙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就像《麦田里的守望者》里的那个主人公,如果不是为了孩子们的安危,估计潘半仙也不会那么早地去世。关于这一点,不知他自己: O1 G: G% f" @' r# W3 Y4 Z
有没有掐算到?不管怎么说,一个善良人的去世,总是一件不幸的事。4 n, K+ j  u4 H6 u. w/ U( g& @3 G) r
      《“五拐子”外传》:五拐子却也是个买卖牲口的高手,农村集市上离了这样的经纪人还真不行,不过,五拐子的一生,还真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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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和无奈,也有悲剧性的成分,是河湾村一个既让人佩服又让人怜悯的人物。如果他有正常的家庭生活,恐怕他的人生会是另外一* |+ e3 w5 t3 i% s
种样子。欣赏学习,赞!" M4 _9 R( I)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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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6 08:52:44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感谢近顶阁主朋友一如既往关注并逐篇悦读、点评、留墨。敬请继续跟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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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6 08:53: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薛九来 于 2019-6-6 08:58 编辑 : [3 z. w3 O" L: K7 p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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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牛”二叔' Y# i7 }+ R, G$ R0 R5 s

. R# y; D& l4 s  p       牛二叔姓薛不姓牛。牛二叔一辈子爱牛,且爱得死去活来,河湾村人向来亲切地称他“牛”二叔。
$ w- Z* |8 \# y       我小时候常去牛二叔家,看牛二叔给牛添草、撒料、喝水,他细心地用刨子梳理牛身上的各个部位,牛坦然地摇着尾巴。牛二叔有个小儿子叫牛牛,我常和他玩耍,且结交为好朋友。我和牛牛常常帮牛二叔牵牛饮水、放青、割草。牛二叔非常喜欢我们。( g5 A& t8 j4 F% ?9 I/ b7 N
      牛二叔每次使牛犁地,我和牛牛总是跟前跟后不离左右。他犁了地,就把牛缰绳交给牛牛和我,说:“牵去饮水。”牛牛牵着缰绳,我折一枝柳条在后面赶,牛“哞、哞”的叫着,在渠里饮了水起来,牛将尾巴上的水珠甩来荡去,黑眼珠看着我和牛牛,然后亲热地走到牛二叔身边,亲热地挨来挨去。
4 m, n7 b6 q8 f       每年春节,牛二叔都要郑重地在牛栏里上香,贴上“槽头兴旺”对联和春牛图,且恭恭敬敬地对着栏里的牛磕头。
! ^0 Q& R! C- R4 G* H       记得有一年秋天的一个上午,牛二叔给人家使牛犁田、耙地,因五天未歇,他和牛累得“吭哧吭哧”,但主人家催得紧,歇午的时候,我和牛牛见牛二叔坐立不安的样子,就站起来,朝牛二叔叫了两声,也活该出事,只见牛二叔累得一屁股跌坐在田埂上,忘了解下耙具。牛热得受不了,拖着耙具撒腿就往河边跑。田里的人都惊呆了。耙具露出尖尖的齿,谁敢紧紧追赶着牛的后腿。牛二叔刚“哎呀”一声,牛就把耙齿踢起来,耙齿狠狠地往牛的后腿上咬了一下。牛一吃紧,四处乱奔,耙具更加疯狂起来,张开嘴,露出森森白齿,一下一下往牛的后腿背上狠狠扎去。又奔出数十米远,牛忽然矮了下去。牛二叔再也喊不出声来,泪水涟涟,一下子萎在了地上。我和牛牛也被吓得哭了起来。
2 C* }9 N/ N- K. v       傍晚,天空的乌云沉沉地笼罩在河湾村,村里飘起牛的肉香。可牛二叔一个人徘徊在空荡荡的牛栏里,半天,却泣不成声————
* z% j2 x$ U0 G5 q       牛二叔痛失了牛,就像痛失了自己的命根子,痛失了自己的老伴,整天坐立不安,丧魂落魄,以致夜不能寐。他想,他不能没有牛,没有牛就像没有了自己。夜里,他望着空荡荡的牛圈,不由得眼泪簌簌落下,再望望天窗外,夜阑人寂,夜啊!你何时才能天亮?,牛二叔忽地从炕上爬起来,点亮了炕头上的油灯,饱饱地抽了一锅烟,他决定黎明出发去千阳买牛。约摸快五点的时候,牛二叔再也坐不住了,他穿好衣服,啃了一块冷馍,熬了一罐罐浓茶,打点了行李,便摸黑起程。$ [+ @6 S& ~: P. j" o8 b+ J  m' i
       当东方露出鱼肚白时,牛二叔翻山越岭艰难地跋涉,到达了千阳县城牲口集。他顾不得喝口水,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看见整个集市上牲畜不少,而牛贩子们在交易时都不说话,手缩在袖筒里,指头忽长忽短地叫价。牛二叔很冷静,他不忙讨价还价,只把目光缓缓地在每头牛身上移动。牛群黑黄高低,远远近近地立着、叫着。被乌云半遮着的阳光洗得牛市上时而白、时而黑。牛二叔经过一头大黄牛时,黄牛响亮地叫了一声。那牛贩子是个中年人,两眼笑眯眯地招呼牛二叔。牛二叔熟练地将大黄牛的嘴唇翻开,瞄了瞄牙口,眼里一热,问:“咋卖?”牛贩子袖筒里动了一下,牛二叔伸出手去,捉住那几根指头,犹豫着;还了一个价。牛贩子嘲笑地摇摇头,目光转向别处。
+ E6 u( j# H6 W: p$ @; W. X       直到正午的时候,一声忧伤的牛哞声突然叫得牛市上空荡荡的。牛二叔一无所获,低头怏怏地走。牛哞一声比一声凄凉,牛二叔抬起头来,看见一头苍老的黑牛拼命在一个妇人身后躲藏。集市上的杀牛者嘴里叼着一把尖刀,眼睛上上下下地往那黑牛身上瞧,黑牛不敢看那汉子的眼睛,低下头,围着妇人亲昵地转来转去。妇人火了,一把扳住它的犄角。牛吃惊地盯着主人,又含泪望望旁边站着的牛二叔,眼神既慌乱、又绝望,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它深深的眼窝里淌了出来。
/ M) C3 j& Y9 }. J屠宰牛的人嘴里哼了一声,朝妇人伸出三个指头。
! l/ I$ H' u/ s) ~       那妇人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 m1 p5 |9 B4 H6 m( H% Z       屠宰牛的人转身就走。妇人慌了,急忙招呼他等着。屠宰牛的人将刀稳稳地攥着,说:“一口价,三百,卖不卖由你!”6 J  I: z. A& \( g/ _
       妇人叹了口气,苦笑着,手一伸,将牛缰绳递了过去。6 V" T' f& d8 C2 C
       屠宰牛的人伸出手,没想到牛的缰绳已紧紧地攥在了一个老人的手里。- v  r. D0 D6 J. p# m; z
       牛二叔看也不看屠夫,从怀里摸出全部的钱来,递给那妇人,说:“六百,我要了。”
0 w' l8 D+ j6 t0 V       杀牛的汉子正要发火,一听这价,笑着摇摇头,没趣的径自走了。
: }3 c% z4 W9 q' x2 T3 X       牛二叔牵着那头黑牛兴高采烈地往家赶,一路上,他口里高唱着“河东城困住了——- ——”的秦腔戏,翻山越岭地赶天黑回到了家里。
9 i- I! W' `  v' D       又过了两年,千河岸边的庄稼再次被风吹黄的时候,黑牛就死了。
4 {/ c+ v! u. b' ~3 g. L, Y       听父亲说,黑牛太老了,牛二叔牵着它在河湾里吃青草,像领着自己的老人。河湾里人笑牛二叔使了一辈子牛,老了却伺候着一头废物。在田里梨地,黑牛拉不动梨头,喘着气停了下来,一面转过头“哞哞”地叫着牛二叔,眼里满是谦意。牛二叔温柔地摸摸它的犄角,扔了梨,让它歇着,自己在一旁笑眯眯地卷着叶子烟。别的使牛人见了,暗暗高兴,“啪”的一鞭抽在自家的牛背上,大声喊:“牛二叔,季节不等人啊!快点!”$ {8 M3 Q6 ?% I9 O2 K8 n1 ]9 I; V
       牛二叔“嘿嘿”地笑:“不忙,不忙,它干了一辈子了,让它歇歇。”
/ B6 A6 }" v5 o- D1 @       黑牛死了,牛二叔心里很难过。当时村里人要宰吃黑牛的肉,被牛二叔痛骂了一顿。牛二叔把黑牛埋在了河岸旁,跪在隆起的土堆边,大声的说:“黑牛老弟,我不知道你前世干了些什么,害得这世变牛,劳碌了一辈子。现在我把你埋在千河旁,让青山绿水为你做伴,你就安安心心地睡去吧,永远都别醒来。”4 G, H# V9 L# D: p+ y, ?
       风吹动了隆起的土堆上的青草,似在为它致哀;千河里的水为它哽咽,它闪动着粼粼银波缓缓流向远方————
# P+ U; J6 R& U) F# O& W0 W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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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黑   牛”

8 [5 j: Q/ o9 E7 F* g  p7 A" S  j* Y1 V5 }2 c; ^6 o. ?0 ]- R
      “黑牛”姓王,本名叫憨憨。因为他生得高头大马,浑身肤色黝黑,壮硕得像一头黑牛,干起活来有一股蛮劲,且傻乎乎地,所以,河湾村人都叫他黑牛。
+ \7 z5 A& s; A) v) Y+ V% ~# ^       憨憨的父母在世时,别人叫憨憨“黑牛”,憨憨的父母会日娘带老子骂破街,后来,他父母没了,村里人才名正言顺地叫他黑牛,他也不恼,渐渐地小一辈的后生就把他的真名给淡忘了。我们这伙娃娃们如果看见黑牛来了,心里害怕,打老远就跑了
0 l$ F. @# m: l+ f$ S- W       黑牛有一身的蛮力,但属于那种不会拐弯的直脑瓜,可他心眼并不坏。走在谁家,给东家挑两桶水,给西家碾一场麦子,人家留他吃一顿饭。他一顿能吃五六碗,没人请他做事,没饭吃了他能三两天不吃。
$ N* C# P# j) Z# d% Y6 o; Q       黑牛最喜欢听鞭炮声响。因为一放鞭炮,准是谁家有红白喜事,不论喜事丧事在黑牛看来都是喜事,因为他可以帮人家挑水劈柴打打杂工,能吃上两天大肉大菜的酒席。渐渐地,帮工就成了黑牛职业,一年四季里,黑牛最喜欢冬天,也最恨冬天。冬天来了冬闲,河湾村子里婚嫁盖房子喜事最多,黑牛可以一日三餐不愁。他恨冬天,是因为冬天总是顺河刮西北风,数九寒天冰冻雪飘天气寒冷,黑牛没有御寒的衣被,于是冬天的夜晚,黑牛就像一个幽灵一样在村子里瞎转,夜间趴在人家的窗户边,捅破了窗户纸看人家夫妻做爱。黑牛把夫妻床上做爱叫“打架”。第二天,黑牛便会对人家说,昨夜晚谁谁谁又打架了,真的,我看见的,两人打得直叫唤。于是黑牛便成了河湾村子里人们饭后茶余取乐的对象。被他偷看了的人,便像讨厌苍蝇一样地讨厌黑牛。5 U. _" ]1 |" H8 t0 B, w3 R, o* K5 H4 W
       河湾村子里自从有了黑牛这号夜游神,却从未有过失盗的事。因为有一次,有一个外村的偷羊贼进村偷羊,被夜游神黑牛撞见,一把抱住那贼勒了个半死。这事传得河湾十里八乡人都知道,那贼也吓破了胆子。
8 H, D) E& J" S' l# C5 L1 t       一日,文德叔家办喜事,黑牛自然到场。而且包了挑水劈柴帮灶的重活。无事时,有人挑逗黑牛,说到甘肃灵台贩牲畜挺赚钱,有了钱,就可以在那里讨回漂亮老婆,就可以天天晚上和老婆打架了。说者为了好玩,听者却认了真。黑牛也许是想要个老婆了。黑牛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显然他有点傻,但想老婆这件事他还是会的。后来黑牛就失踪了,听人说黑牛失踪前有人在陇县汽车站见过黑牛背个麻线口袋,说是要去灵台赚钱讨老婆。
( g: W, f4 M0 d3 O0 b# `       河湾村没了黑牛,人们并没觉得少点什么,只是饭后茶余少了个取乐的对象而已。渐渐地,村子里的贼却多了起来,虽然成立了治安保卫组织,,但村子里的鸡被偷狗被勒死的事时有发生。人们这才怀念起黑牛来,会发一声叹息。觉得这样一个平平凡凡的小人物,却一直在咸咸淡淡的日月轮回里干着一件大事啊!' Y& H5 @7 ?$ ]6 M3 E& `
       但这已经没有用了。黑牛再也没有回来了。再也没有。黑牛就像一朵云,偶尔地飘过河湾村的天空,风一吹,便淡了,散了,远去了。(待续); T$ M" d) u4 B. G( ^5 |2 [9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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