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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26 17:21: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薛九来 于 2019-6-26 19:52 编辑 , t; G1 F/ i" l% K$ ]- ?

- G  O' D6 E. \5 J7 e/ x3 I! |
  
王小波

5 H! S: n3 S+ c
   云,像是被一块一块粘在了天空,太阳穿梭在里面,时不时露个脸。
   陈老汉拖着铁锨一步一步朝谷里走去。他的影子只有在树林稀少的地方,借助阳光的照射,投影在蛇一样蜿蜒的山路上。他埋下头一直瞅着脚下,发现自己的影子略显佝偻,他苦瓜似的脸上才会泛起一丝苦笑。
   他要去的地方离家不到一华里,花了半个小时的功夫却还没有抵达。路很熟,他就这么慢慢地走着,带着虔诚和敬畏,也可能还带着些旁的东西。
   铁锨刃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或者土路上“翻山越岭”,发出了慵懒的声响,陈老汉只一个劲儿地往前迈着步子。他的步子不大,一副不着不急的样子。
   一路上,陈年旧事在陈老汉的脑子里一幕幕闪过。他的思绪在三十多年前的记忆中稍稍做了停留。那个时候,他就像是铁打的一样。那些红卫兵因为他没有把《毛主席语录》流利地背下去,说他的本该赤红的思想受到了侵蚀,俨然有了反动倾向。于是,他们想尽了办法整他。而他,却始终没有松口,愣是没有在悔过书上签字,被劳改了好几年。总算挨到了平反,国家政策好了,他的日子也慢慢有了起色……
   呵呵。陈老汉不由得闷笑一声。
   而今,这人还是扛不过命啊!
   陈老汉吸了吸鼻子,感觉嗓子里有点堵,就咳嗽了几声。他想吼几句小调,却半天找不到调调,只得一路哼哼着前行。进了谷里,一股风迎面袭来,他不由得打了个趔趄,然后下意识地抓紧铁锨把,朝脚底下猛地用力一支,风就从他的耳边呼啸过去了。人没事,继续往前走吧。
   这路,他常年都走。年轻的时候老来这里采药,饿了就摘些野果子填填肚子。谷里的气氛,死一般平静。哪怕偶尔有虫鸣鸟叫,却只能起到陡然强化气氛的作用罢了。
   而这,当然也是他所期望的。
   铁锨时响时停,他又想到了儿子艰难的处境。两个娃娃都在上学,一个高中,一个大学。一年下来学费加上生活费少说也得四五万,儿媳妇体质弱,干几天活就得去医院花一笔。这几年,他也不争气地得了高血压。药不敢停,人不敢着急上火,扛不住力气活,成天活得跟个活死人一样。
   想到这里,陈老汉心一狠,加快了步子。
   终于还是到了地方,陈老汉正要挽起袖子铲土。只听见,前头的林子里有动静。他警惕地几步跨到一边,悄悄蹲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偷偷朝林子里望去。
   林子里确实有动静。一棵竹子晃动得厉害,他一看就知道这是有人在伐竹子。
   这人要竹子干啥?房前屋后到处是竹林啊!陈老汉这么思量着,莫非是偷砍竹林的人?不会啊,如今这年头谁家也会不缺竹子啊!陈老汉这么思量着,满腹疑惑地打算仔细看个究竟。
   没一会儿,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一棵竹子,弯着腰吃力地出了林子,身后带起了一阵尘土和鸟鸣。陈老汉一眼就认出来是村里平日里从不缺钱花,命最精贵的李老汉。
   哎,这个“老精贵”砍竹子干啥?陈老汉这么思量着时,没忍住喊出了口。
   哎——老精贵!
   老汉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举动会被旁人发现,触电般把竹子扔在一边,赶紧把两手拍一拍,下意识地扯扯衣角,站在原地一时慌里慌张地失了分寸。
   陈老汉小跑着来到李老汉跟前。
   老精贵,你又不缺钱,砍竹子干啥呀?
   我,我,我活动——筋骨,嗯——活动筋骨哩么。
   你房前屋后那么多竹子,跑谷里来活动筋骨哩?呵呵。
   你来谷里干啥,还拿个铁锨?
   活不下去了,拿个铁锨来把自个儿埋了。陈老汉用一贯轻松的口吻回答道。
   我跟你一样!。李老汉用同样轻松的口吻回应道。
   啥?陈老汉眼睛睁得浑圆,嘴张得老大。
   我说老精贵,你没有埋汰我吧?就是咱村里老年人都来谷里把自个儿埋了,也轮不到你吧?陈老汉根本没想到他眼里的老精贵会这么答复他,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瞥了李老汉一眼,接着没接他的话茬,而是换上了一种求人的口吻说道,我说老精贵,正好今儿你也在这,你就来送你老兄弟上路吧。回去后,要是见了我儿你就说你爹不想当你的累赘了,我娃你好好过日子,你爹在那边也会高兴的。
   我还有话给我儿捎都没人捎呢!李老汉平静地说道。
   老精贵,你还在埋汰我?
   这会儿还精贵个球哩!我埋汰你谁给我啥好处哩嘛?
   不对啊!莫不是——不是你屋里也过不下去了吧?
   娃做生意被骗得一干二净,塌了一尻子债。媳妇撇下两个娃娃跑了,要账的成天催命一样来了一拨又一拨,屋里凡是能拿的都被拿走了。娃实在没办法就躲远了,剩下我老汉一个木桩一样竖在屋里完全没法子活了。
   哎!谁能想到是这样啊老伙计!
   你看我把坑都挖好了,就等着把竹子剁成几节子横竖在里头搭个架子,再往里头塞上树叶,躺在上头舒舒服服走了也就把自个儿安顿了。李老汉望着他早就拾掇好的竹叶,慢慢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老伙计啊,你说咱这一拨人的命也算硬啊!当年文革,硬是挺了过来,眼看着国家政策慢慢好起来了,咱可活不动,倒在和平年代了啊!
   老哥啊,政策再好咱还得养儿呀!共产党再亲也没义务给你养儿、送终么。李老汉说着顺势坐在了自己挖好的坑里,哎!你说这坑还刚好。我这砌墙的手艺最后也给自个儿用上了。
   可不是嘛?儿大了,咱就老了。孙子大了,咱就成了儿的累赘了。哎!陈老汉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这也没啥,你说咱要是还能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再干个他几年的话,也就犯不着这么急了,对呀不?
   谁说不是哩?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可你老不中用,完全成了累赘也就该考虑自个儿的后路了。前几天,跟你年轻时一起出山卖竹子的老赵,还有你当小伙娃那会儿老在人家跟前骚情的秀娟老婆,一个在公家的竹林里上了吊,一个跑到大路上叫车碰死了。听说后来都赔了不少呢!
   咋么能这么利己哩嘛?我就见不得这么弄,活不动了找个消停的地方走了就是了,为啥还要害旁人呢?陈老汉这时也跳下来坐在了李老汉的旁边。
   哎!也是为了临走之前给娃娃再落几个子儿呀!可你说,这样下去了,在阎王老子那里还要被剥一层皮,这罪就更重啦。
   我看就是太利己了,爱儿也不是这么爱的……
   两个老伙计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渐渐地日头收起了刺眼的光。风从竹林那边刮来,发出搜搜的响声。
   老伙计,不敢再说了。天色不早了,我该去挖坑了。
   陈老汉说完从李老汉的坑里爬上来,在附近找了块平整的地方一下一下挖了起来。李老汉则蹲在坑里,俯下身子仔细认真地给自己搭起了架子。
   谷里恢复了平静,除了干活声就剩下了时不时传来的猫头鹰的聒噪声。
   两个老人有节奏地忙碌着,丝毫没有上路的悲怆和不舍。这是他们选择的结果,也是他们唯一觉得妥当的办法。
   陈老汉没有那么多讲究,坑挖好后,抱来一堆竹叶在坑里铺平,他还躺下去,伸直腿脚试了试,感觉腿伸不开,就又顺着坑刨了几锨。第二回躺下去一试,这下可以了。
   这个时候,李老汉也搭好架子,塞完竹叶了。
   哎,老伙计。你害怕不,还有啥心思没了?陈老汉突然问道。
   没啥了,老哥。你有啥心思吗?
   我也没有了,不当儿女的累赘就是我最大的心思。娃难啊!也不容易啊!
   就是啊,老哥。这人老了都得走这条路,咱村里多少人都这么走了。
   谁不是啊?
   突然,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微微张了张嘴,又不约而同地合上。
   我说,兄弟。陈老汉最后说,咱这就上路吧。
   上路吧,兄弟。
   那就走吧!咱弟兄俩也是个伴呀!
   说完,两个老人几乎同时站在坑里往下搂土。他们干干停停,却不再说一句话。听着彼此坑里不断传来刨土的声响,默契地几乎同时坐下来开始往自己身上盖土。从脚一直到小腿、膝盖、大腿、肚子再到胸脯,直到只剩下脑袋露在外面时又几乎同时闭上了眼睛……
   谷里又多了两处松软的土。一堆姓陈,一堆姓李。
   土堆面前是一群围观的乡邻,大家都知道陈老汉和李老汉不见了,也知道他们走了这条路,却不清楚他们俩各自躺在哪个土堆里。
   两个中年人烧纸、磕头,然后站起来交换位置,继续烧纸、磕头。
   接下来是沉默,人群也跟着沉默,送别这两位“明事理”的老人。
   爹啊,走好哦——!一个中年人红着眼睛对着谷里喊。声音回荡在谷里,惊飞了林子里的一群鸟。
   爹呀——另一位儿子正要送别他爹时,突然又把嗓门调低,脑袋偏向一边,像是对人群解释似的:我自己负担都那么重,哪能顾得了老的?
   谷里又传来了猫头鹰聒噪的声响。
   人们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两个老人佝偻、倔强的身影,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向山林的深处,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在沉重的幕色里。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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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27 08:24:47 | 显示全部楼层
两位老人的晚境惨淡,自寻短见。呼唤社会关注,救救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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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27 17:27:51 | 显示全部楼层
薛九来 发表于 2019-6-27 08:246 i" S% Q7 m, V; V- ?1 i$ p9 Y5 I
两位老人的晚境惨淡,自寻短见。呼唤社会关注,救救老人。
; {3 z2 y" i4 T
这是一则真实的故事。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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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老人老无所养,退休职工月薪几千,还网上事企争论不休,看看这些老人吧。让人不寒而慄。小说关注底层民情民生,作家良知所在。贊。
趙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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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28 00:11:1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一篇悲剧小说,两个经历过种种风浪的老人,却倒在了看似繁华的和平年代,前文大量的人物形象描写和对话铺垫,渲染出两个无私又无奈的老人,文未出现了一个代表着自私的儿子,看似是对灵魂的拷问 ,实则意在其他。文章的标题很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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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28 08:13:37 | 显示全部楼层
老顽童 发表于 2019-6-28 00:11
9 o8 g' v, H  r6 ~; B这是一篇悲剧小说,两个经历过种种风浪的老人,却倒在了看似繁华的和平年代,前文大量的人物形象描写和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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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老师,留守老人的生存困境值得关注。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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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2 15:06:05 | 显示全部楼层
题材很好,结构也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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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2 15:13:36 | 显示全部楼层
通臂猿猴 发表于 2019-7-2 15:06' F' j8 q0 @, k; ]6 C
题材很好,结构也蛮好。

: E8 B7 a0 o8 u" x; }5 l谢谢老师!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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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2 15:14:4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感觉唯一不足的是支撑两位老人自杀的背景交代不够,难以引起读者的共鸣,使作品穿透纸面的内在力有所缺失。作品确实是好作品,瑕不掩瑜,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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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3 08:04:24 | 显示全部楼层
自杀背景在人物对话中有所交代,鉴于篇幅结构没有放开说,再次致谢您!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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