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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克瑶:穿越时空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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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23 09:46: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薛九来 于 2019-8-23 09:48 编辑

                                                                                                                                                 穿 越 时 空 的 名 片
                                                                                                                                                   ——读薛九来《凤翔民间歌谣》
                                                                                                                                                                   张克瑶
       乙未年孟秋,我得到凤翔知名作家,民间学者薛九来编著的新书《凤翔民间歌谣》。我排斥干扰一口气读罢全书,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薛九来先生是凭文学创作得到名的,是前辈;我这个乡下人平时跟他们谋面请教的机会甚少,但神交不薄,在报刊上常常读到他的新作。没想到伺弄纯文学的作家,在这个令人眼花缭乱,急火攻心的信息化时代;在国界、种族、语言、习俗的地域特色赿来越模糊的当今,竟能拒绝聒噪之声,背朝热闹的文坛,以出世之身作入世之事,面向相对冷寂的民间文化领域拾荒,把“坐落”在我们凤翔大地,历经世代人创作、传诵;濒临消亡,亟需保护的地方文化精髓整理成书,付梓出版。这本书摆脱狭隘的,偏于一隅的地方束缚,以整齐的姿容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是普通读者披文以入情,了解凤翔农耕文明创造的文化景观,律已利人给力于当代;是文化研究,文学爱好者徜徉文化长廊,领略不同文化“风情”情动而辞发。“入情”和“辞发”都离不开凤翔民间文化羽化的名片。先生先后出版的《凤翔民间拾趣》《凤翔民间歌谣》,可以说对我有辞典价值。

      薛九来搜集、整理、注释的民谣,就是我们凤翔人常说的“口口”。在汗牛充栋,层恋叠嶂的民间文学中鲜见文字记录,“只是口口相传而已”;属于小品,“边角料”之类。它是贫人粗客在劳动,生活过程中感受、期盼和爱憎的直接表达。但它包罗万象,既有人心向往真善美的精神高地,也不乏假丑恶布设的险滩。“既存善,也纳垢”。所用语言的广度和深度,像散文家吕向阳所言,不“在规规矩矩的辞典和辞海”,是“最丰富最鲜活的方言和俗语”。歌谣根植人民心中,活在人民口舌之间,缺少金光美彩的炫技处理;创作、传诵的人多身处生活逼仄的灰色地带,但没有“老天爷把我生在穷人堆里,却给我一颗高贵的心”的于连式自恋。和高人雅士的小情小调,缥缈高远的苦吟迥然不同,与时代的投机者,附骨之蛆暗通极权,不顾廉耻,为虎傅翼,杀良冒功而功烈竹帛,欲蜚声文坛,扬名立万的邦闲诗文势不两立。前者是下里巴人的“乱弹”,一直“弹”到现在永不漫漶。后者是阳春白雪迎合朝堂把戏的“黄钟大吕”,随王朝的更迭早已“零落成泥”。有幸传之后世,让余秋雨述为“镌刻山河,雕镂人心”的残章断篇,在情感方面莫不与劳苦大众有互通的元素支撑。

       究其速朽与长寿的原因,用当代人直截了当的说法叫“站错了队”。放在国际文化视野,就像法国人萨特在《想象物》中的表述,现实从来就是不美的。邦闲诗文的制造者不乏罗丹说的艺术制作之技,缺的是真心表达。他们处处从私已利益出发,利用语言的遮蔽性把除美以外的社会存在统统虚无化,导致的后果是充斥着谎言、讹诈的角落,亟需割除的痞块上都布满艳丽的塑料花朵,误导“天子”,祸害民族,自取毁灭。相反,民谣的原创者、传诵者身在诗人严力总结的“好风景、坏风景”之中,选择了“不站在坏风景前面”的权力,承载着这个世界的喜怒哀乐,有坦荡的胸怀与负重的担当,“口口”和一切民间文化艺术一样,才超越了时空。歌谣的流传不是某种意识形态护佑的结果,而是内部文化底蕴,跟世界任何一个讲求真善美的民族息息相通。我这样说并非基于地方自豪而展开的文化自信。它是存在。无须绞尽脑汁地“俯而读,仰而思”;党和国家领导人习近平在北京文艺座谈会上的告诫足可直接抵达:“文艺工作者要想有成就,就必须自觉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心连心。欢乐着人民的欢乐,忧患着人民的忧患,做人民的孺子牛”。

       在这部歌谣里,我比较注重“颠倒歌”、“白话罐罐”、“扯谎歌”、“搞笑歌”等篇什。首先,这类歌谣和目前诗人们提出的摒弃琐碎,倡导有难度写作,做个有尊严的诗人有关。乍看这类歌谣,正话反说,反话正说,好像痴人梦呓,疯子耍癫,给人的第一感觉是这些歌谣的原创者一个个都是有些胡吹冒撂的“日鬼匠”,一代代传诵者是后现代思潮的“斯芬克斯”福柯说的,社会的发展由社会形态决定,在这个意义上人消亡了。换言之就是歌谣的发展由初级的定型已经决定,后来的传诵及一切与歌谣相关者有头无脑,蹈袭前人故技,如同行尸走肉,全是这个世界的填充物。历史是滩微澜不起的死水;人的体质没增强,文化素养没长进。郁达夫“一粒沙里看世界,半瓣花里说人情”也是拾人牙慧?细读歌谣方悟出我们的先贤了不起,在短小的,不登大雅之堂的“口口”里竟然起用西方文学中的“倒装句”,在写意、技巧方面跟古今不同文化天然的相互摩荡,相互推激,很像现代城市建设顾及“四向”风景,体现“四望”传统。对当代中国文学产生过重大影响的福柯也没玩深沉,他用委婉的语言抨击社会形态的顽固程度,谴责群体意识的沉沦遁世。和鲁迅先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呐喊在属性上完全一致。《凤翔歌谣》中收集的很多种不祥之蛋,在今天仍孵化着畸形的恶鸟。籍此,我想起放下“小说手艺”,全身心投入民间文化研究的冯骥才先生。他说诗歌的秉性把一个人从地球能弹到月亮里。诗歌和歌谣是隔个篱笆的近邻;体现着我们生态体系的现代价值和意义的“口口”,就有这样的特技。

       “夜里听见人咬狗,提起半截狗打砖头”。人咬狗是新闻从业者写深度报道的密码。现实生活中常见人食狗肉,穿狗皮制作的时装,鲜见人咬狗的个案。既是存在,在“口口”的语境里,该受谴责该受惩罚的应该是人,怎么会提起半死不活,或者已经死掉的受害者又去击打无辜的“砖头”?狗是畜生,也是有血有肉有灵性的生命,砖头虽是黄土,却是不招寸草不生庄稼的变态黄土,是冷硬之物,狗在“人”和砖的夹层里经受夹攻,其结局是多么的触目惊心!我想这个“人”可能是地方恶棍,就像如今个别两教人员走出监狱不久,凭邪恶势力钻宪法漏洞挺进村委会当村长。也可能是诵唱者遇到了什么糟心事儿,自身解决不了求助于上面,有关部门相互推诿踢皮球,当事人或知情人把不敢直说(得罪一大片,怕遭受更大打击),不能直说(暴露出性格的软肋,赚不到同情,反遭多方鄙视,怕招至更多不幸)的郁闷放逐癫狂状态里,以慰已娱人的方式,曲里拐弯的发泄出来。貌似癫狂,其实质是结结实实的控诉与嘲弄。到头来,也许连控诉者自己都找不出控诉的对象。因为需要嘲弄的对象太多了。

      《民谣》中的童谣也不少,光《咪咪猫上高窑》,薛九来先生就收集到四首。我们那一带乡间留传着一首,仅四句:
                                                                         咪咪猫  上高窑
                                                                         把你妹子给我哥
                                                                        莫嫌我哥脸上有垢痂
                                                                        夹个包袱咯吱咯吱可走呀

      读首句,我心不成焉。有只名叫咪咪的猫儿嘛。看第二句引起注意:咪咪可能是猫儿,也可能是个少男或少女的乳名或绰号。我权当这咪咪是个少男。听见有人要“夺”亲妹妹,不知是老大不高兴地拒绝呢,还是迫不及待的接受哩,他像猫儿般敏捷地蹿到窑头了。那窑头距他家不远吧?那个为哥婚姻大事着急的是男是女,整首童谣始终虚着,我愿意想象成一个十岁以下的懵懂少女,又可爱,又调皮,活脱脱一个碎大人!端详第三句,彻底打开我的思路:是咪咪的妹妹没看上少女的哥,还是咪咪压根儿就没有传话给妹妹?是托婚不成少女顾及面子的调侃呢,还是她哥眼头高看不上咪咪的妹妹,直说出来怕伤妹妹的良苦用心,才往脸上故意生了些垢痂招嫌,变被动为主动给妹妹一个欢心?要知道,垢痂是不良生活习惯的累积,一时是生不出来的。你看这哥做的多别扭。结尾给人的想象空间那么大,童谣营造出的画面却不空——我看见人貌猫身的少男和少女,扮着讨人爱的鬼脸,穿越时空的隧道,朝我一扭一扭地走过来……。现代世界文学的开拓者,奥地利人卡夫卡的小说就有这般幻象,但没有这样的温度!我认为王小波 “一流作品却默默无闻”的看法放在这里并不峭崛。

       善于将西方文学写作技巧,本土民间文化用心浇铸,形成超越矛盾要素,达到不同矛盾空间高度融和与平衡的当代优秀作家的优秀作品,就有民谣的负载。他们步出阐释意识形态的窠臼,像著名文学评论家李建军说的“拒绝一厢情原地将自己时代的思想和价值观强加给人物”的陈规陋习,不约而同地避开已修成“正果”的“独唱团”模式。唾弃不食人间烟火只有漫画中才能涌现的高大全式人物形象,创作出一大批“中国范,国际风”的新文学。莫言在他的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中用有自闭症,在通篇作品里不说一句话的黑孩之眼看特殊年代,得过茅盾文学奖的阿来在《尘埃落定》中用一个智障者的命运报道封建土司制度的覆灭,陕西名家冷梦用带有明显生理缺陷的塌鼻儿折射《西榴城》的荒诞……。这些视觉从人性最低微最痛心处切入,改造了长期形成的排除异己,惟我独尊,鸟瞰全球,指导人类文学神话。深受欧美文学熏染的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之前就撰文,他的成功离不开高密东北乡那块忧郁的土地,和那块土地上生长的民间文化。当然,莫言等作家不可能知道我们凤翔的歌谣。但凤翔“口口”发出的声音,跟莫言高密东北乡的土产“茂腔”唱出的韵律并不排斥。

      我这样驻目留心凤翔“口口”,我这样引经据典的“文化”凤翔“口口”,有人会说这是触及皮毛离本质尚远,是极端形态的体验和想象。那我就再借用一下因给“癫狂”正名,而赢得巨大声誉的福柯理论中的另一层意思。福柯说非理性是理性的一面镜子。癫狂的真实作用在于讲真话。《凤翔歌谣》里的“颠倒歌”系列像不像旧时代的世情,算不算真话?我看是。不是福柯的“癫”和“口口”中的“颠”同音,我指的是全部的“血肉”。这样,凤翔歌谣,当代优秀文学作品,洋人理论是不是构成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文化圆环?是民间文化启蒙了作家,还是洋人理论指导了作家,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他们都在一个圆环里。

      我个人在劳动、写作之余,常在书籍报刊里乞食。我没有孙皓晖凭《大秦帝国》为“国家和民族争取文明话语权”的报负,也没能力校正某些时人对这种报负的追逐。我躲避和我们凤翔有地理因缘的封建专制蘖生的文化,按报刊约稿从未制作过一篇挽歌似的“文化名片”消磨他人,愉悦自己。同时我也漠视民间文化,总认为自己身处民间金字塔底层,时时承受着语言的、习俗的、思想的、情感的种种浸渍,在精神上无须重温那些似曾相识的窘地。多年前读鲁旭的《一绝》,深切感受到凤翔木刻、泥塑、皮影、剪纸在制作技艺上的“绝”,近读薛九来整理的民谣,惊叹民间文化的厚。“口口”中有“绝”的造型和力度,“绝”中有“口口”的底蕴和色彩。它们都是我们凤翔这方水土最重要的文化标志和记忆:即可透视过去,又可烛照未来。薛九来先生,我认为他是我们凤翔的冯骥才。

      如果要吹毛求疵的话,我觉得薛九来先生在这部编著中过于偏爱“呈本真”的理念,在编辑方面没有按类分辑。一来影响读者集中阅读,增强整体记忆,二来不利于研究者快速查阅。像我提到的“颠倒歌”系列,还有许多童谣完全可以各编一辑。另外,对个别有明显缺憾的歌谣增删不精,定型失宜。出书不是材料的累积,出书等于一次涅槃,没必要恪守“花花世界”里的原生态。已故编辑家韦君宜就这样教诲过。她称编辑是一部书的“理发员”;薛九来先生给个别“口口”“理理发”,是不是会更漂亮。

                                                                                                   (2016年1月5日《凤翔视窗》首发 ,2016年第四期《新国风》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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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咪咪猫  上高窑
把你妹子给我哥
莫嫌我哥脸上有垢痂
夹个包袱咯吱咯吱可走呀
好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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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委托余感谢长江之水文友悦读点评,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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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篇抛砖引玉之作。虽然没有读过薛老师的原书,但从您的介绍里,可以把人的思绪一下子拉入薛老师的河湾村,拉入最基层的乡土之中,和河滩里那些放羊的老人,和野地里各种花草树木在一起那样自在,逍遥,本真。有机会一定要把薛老师的原著仔细读读,以便更全面,更真切地体会凤翔的民间文化。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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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薛老师的那《凤翔民间歌谣》,《凤翔民间拾趣》哪里可以找到,得空我一定找来看看,看到好亲切的。是的,现在我们陕西的民间文化就是缺乏这样系统正规的整理和收藏。可惜我们太年轻,太无知,啥都不懂,还总是吵吵个不停。薛老师低调,歉逊。多亏张老师这篇文解我才得知,原来有这么多默默无闻地老师在奋勇捍卫我们的民族文化。为幕后的英雄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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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感谢近顶阁主、墨卿文友悦读、感悟、点赞。想赠送文友拙作,,目前还想不出传递的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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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九来 发表于 2019-9-20 17:00
非常感谢近顶阁主、墨卿文友悦读、感悟、点赞。想赠送文友拙作,,目前还想不出传递的好办法?

薛老师70多岁人了,在这事上不用劳烦,有机会去凤翔时,我会亲自去您那里拜访并取回您的大作,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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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11 | 显示全部楼层
你不来
书籍留。
花开花落,
我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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