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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琼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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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ceshi 于 2017-7-17 08:36 编辑

郑小琼:女,1980年生,四川南充人,2001年南下广东打工,有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独立》、《活塞》等,出版诗集《女工记》、《郑小琼诗选》、《纯种植物》、《人行天桥》等,作品曾获庄重文文学奖、人民文学奖等。有作品译成德、英、法、日、韩、西班牙语、土耳其语等语种。

现在的郑小琼还保持着当年在工厂时期养成的习惯,为人里朴素、诚实和温文待人的好品性也依然在她身上。实际上,我对她的现实生活了解得并不多;我看过她的一个访谈,得知她现在的日常生活依然没有和昔日脱节,“闲时到工业区或乡村交流”,但我想,境遇、心态和人际关系始终还是不同了,当年滋养过她的真切经验,现在能继续持续给养吗?另外,现实中朴素和温文的郑小琼,以及那个媒体和主流期刊所塑造出的诗人郑小琼,在她不少难以刊发和正式出版的作品里,却是暴烈的,尖锐的,批判式的,时而歇斯底里,时而在文本里狂欢。一个这样的郑小琼,是“制造郑小琼”(梦亦非语)的主流媒体、学院、批评家和意识形态话语所喜闻乐见的吗?相比于这两个“作者形象”,在这部《玫瑰庄园》里隐身的第三个“郑小琼”,可能是位于两极之中间的一个平衡的形象。

在通常语境中,“打工诗歌”意味着一个独特的伦理维度,它所进行的底层生存叙事,有别于其他阶层在诗歌写作上展开的实践和想象。借用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文化区隔理论,可以认为,“打工诗歌”在风格上往往会偏向于必然趣味(taste of necessity),从而趋近于朴素、直接和原始经验。在形式和技艺上,这一类诗往往不那么“讲究”,也并不通过这种“讲究”来标榜一种自由趣味(taste of freedom)。这种不同本来并无问题,甚至就纯然艺术创造的角度来说,“自由趣味”中的“讲究”似乎凝聚了更多技艺成分,从而体现着人类心智的劳作。但在近百年的中国文学史中,那种关联着左翼文学传统的底层生存叙事,却有着天然的优势和政治正确性,易于为国家主流意识形态所吸收、标榜和重新塑造。郑小琼一度被视为这一类作品的代表,其优势也在于,她诗歌和散文中有大量的底层生存经验,并因其质朴、原始和富有真实的感染力以脱颖而出。

——茱萸《家族挽歌与时代之恸》



郑小琼诗选



芳草薄凉,人世徒然,明月高悬,天空
荒寂且美,西风吹凋木槿,短暂的光阴
万物皆有羽翼,嘉陵江在暮色里奔流
山河在沦陷,时间在哀伤,有人白鸟

有人乌鸦,有人骑落叶和蝴蝶,庭院
菊花汹涌,月季凋零,深秋雾间布谷
清凉,黄昏枝头知更孤单,子规的胸腔
塞满悲伤,白露雁飞,战火中的黎民憔悴

鸟羽上有生命的司南,她的生活没有方向
从寒露到霜降,喜鹊从松树林迁到柿树上
檐蓬下的挂灯,细微而清澈,像果壳裹着
果肉般的寂静,她囚禁翅膀,花园的虫鸣

夏日的欢宴残剩秋日的清欢,她从雨里捞出
雉鸟与白鹇,温婉的啼声漂浮黑夜中,她似
孤独的戴胜站于院中桑树枝,天井、高墙
或者用一颗苦心熬药,医治她内心的风暴

书籍、学堂、理想……她的病像加深的秋色
长咳由露变霜,最后化茫茫的大雪,菖蒲
枯槁,鸟雀不飞,衣襟下的孤独,藏着沧海
雷霆,世界辽阔,人若飞鸿,家园无法选择

抗议或游行,年轻的激情唤醒内战的大地
在同胞的鲜血里,她转身囚禁古老的庄园
身体里有山川,月色间有亲人,人似草木
每一寸春色都有光阴,她用丝帛了却此生


册页

门庭若古老册页,雨燕翻阅屋梁悲喜
春天的蛇腰在墙外游动,我把它唤
柳条,也唤她小小乳名,庭院深井
睁开清澈眼睛,诵读雨淋湿的诗篇

她吹熄灯盏,打开窗棂,让月光进入
房间,它用清凉的孤寂洗涤她的脸
琥珀般面庞,透明,囚禁她的羽翼
惊蝉像白马踏碎青瓦,有人穿过旧楼

远去,有人雕床抽烟做梦,她成为小小
俘虏,为脆弱的悲剧增添废墟般记忆
庄园大门布告她的生活,三房姨娘
退回幽闭院墙,诗歌换成五彩蜀绣

月光不再是白哗哗的银子,可以换酒换诗篇
她读懂月光是夜晚的幻觉,习惯用寂寞擦亮
栩栩如生的往昔,它们开始丧失,游行的
背影模糊,新闻有些泥泞,她在房内踱步

窗下停伫,空荡荡的时间究竟要用什么填空
她还保留成都学堂的理想主义,尘世的庄园
只需享乐与容忍,大家闺秀或鸦片中吐雾
算盘,丝绸,阴云般面孔,骨骼里烦恼

她不习惯用黑夜或白天覆盖生活,理想与信仰
固执而坚硬,一寸一寸刺痛她肉体,在小镇
连月光也有烦恼与忧愁,她读不懂门庭册页
把命运埋进月光中的横梁,像诗句的迷茫


祖母

清瘦的冬天剩下梅花与酒,夜半清冷
有人踏雪远行,消逝窗棂,有人围住
炉火,抽烟打盹,郊外苍山负雪,院间
枯枝开花,冬天剩下积雪、白菜、浮云

有人送来春日的爱情与燕子,有人带来
冬夜的孤冷与黄金,你将美色封在园中
把燕子寄给远方,剩下落日、忧伤布满
玫瑰花园,从此爱情似流水,随嘉陵江

去了远方,你还在等待什么,起身遇见
明月的碎片与坠落树林的星辰,暗红的
蜀锦蓝色的鸳鸯,窗帘隔开冬夜与佃农
烛灯,用力阻挡破门而入的回忆与黑暗

旧事一件件,让你消瘦、痛苦,日子似雪
一瓣重复另一瓣,坚硬飘逸,灼痛怀爱的心
依恋过的面孔与姓名,已依稀而陌生,你的
悲哀细腻,霏雪掩没往昔,春日淹溺镜中

你把自己安置在心碎的角落,几十年后
我返回祖居,捡起你碎了的心,它苦涩
孤单,啊,它们仿佛在梦中叩门、行走
叹息、痛苦,在纸上生活,现实主义的雪

将爱情冻伤,你和我,隔着女权主义与
女性主义,我们隔着数十年前的冬雪
地主与佃农,失眠的细节经历你稀薄的
人生,我坐在庄园冥想祖母们的爱情


      蝴蝶

美人化蝴蝶,立于粉叶尖,园子变旧
行人走远,镜中锁庭院,暮色似白马
消逝西山中,春风不释怀,阴森树木
夕光熹微,一园玫瑰盛开,谁是美人

五个如花似玉的祖母, 她们黯然神伤
月光照耀祖宅,岁月春潮涨,镜中
华发生,后院正落花,她们闺房流泪
无人剪裁的玫瑰在灯火中谈论春色

几滴星光点亮暮春,一两只蝴蝶飞过
荒凉园庭,寂寞伤害了她们的肉体与
内心,谁是美人?蝴蝶迷幽梦,花香
闭荒径,星辰落叹息,嫩叶犹带唢呐声

岁月半浸湿雾半浸清梦,夜色正整容
青春已逝,被幽静的房舍与景色囚禁
美人春天泣,祖父在大烟的宴席吐出
一颗悲凉的心,太远,祖母们的命运

碎银般年华被花光,幽怨散落满地
阴郁的玫瑰庄园,孤蝶冷芳心,我坐在
灯下翻阅祖母们的杳踪,窗外东风吹拂
在窗纸上写树影、花踪、粉翅,迷蝶

灯下扑闪,像魂魄不散的美人,青苔瓦菲
白云苍老,春天羞涩地满庭院,五个祖母
细瘦,万种闲愁紧锁眉头,一腔心事无法
度过春光,寒夜里我遇见她们明净的翅膀



 镜子

园间春色浅,镜里伤心深,流水有点
遥远,青鸟未传佳音,我隐身书页
春寒浸满幽居的孤独,祖宅门上镜子
充满象征与暗喻,肃穆的寒意与古怪

从镜中打开玫瑰庄园,在玻璃水面寻找
深不可测的命运,穿过虚构的门与小径
邂逅美丽的空间与秩序,祖母们在厢房
念经、唱戏、刺绣、读书,后院花已开

前堂太师椅,祖宅居住初春黎明与晚秋
深夜、祖父的胆怯,树木回忆飞鸟,鸳鸯
嬉水蜀绣,三祖母梦见缀饰荷包,下午
我从镜中返回现实,它已悬挂大门的上方

镜子有符咒、巫术与迷药,门框刻老虎
狮子和怪兽,三祖母眺望诗中的鱼、鸥鸟
和远帆,细雨淋湿月亮,时间坚贞悲怆
岁月慵懒,潜泳渡过悲凉的河流,遇见

迷雾与桃木梳,镜中浮现祖母芬芳的寂寞
镜子深处居住死于非命的亲人,镜子囚禁
鬼魅与不详物,我想揭开镜面,偷偷看眼
镜里世界,真实或虚无,它灵异的避邪术

涨死井中的大伯父,他在镜底的哭泣
吊死屋梁的三祖母,我幻想她单薄的身影
他们在镜中等待我,玫瑰不开,忧郁不去
我在后院搭长梯,寻找镜中的玫瑰庄园


雨水

瘦小的心熔化柳树与松色,窗外雨声
有人敲门点灯,有人尖叫恶梦,黑夜
陷落成楼梯,谁在登楼,谁在盘旋
雨推开乌云积聚的青天,墙外行人

他在等谁,微雨淋湿心,红烛孤床冷
栀子含泪,蔷薇横卧东风,雨水在外
徘徊,她在庄园听雨,衰老的天空
面目全非,衰竭的云朵步履艰辛

雨水随台阶延伸,浸湿她的耳朵,它运送
雾与繁星,从菊花里取出秋天与熟悉的
脚步,去年在园外站立,雨打新柳,鸟啼
旧梦,蝙蝠刺疼檐壁,我在祖宅点灯读书

寒烟小院,疏灯虚窗,祖母们用雨水叙述
她们的声音隔得远,细雨余微寒,我写诗
饮酒、听风,考证红漆家具与雕龙太师椅
往事若星迹,此刻还有谁在等候,雨未停

啊,一切都已变迁,她们消逝窗外的竹林
我在纸上写下旧日的装束,祖父疾病缠身
祖母们平和而亲切,韶华似流水,想想她们
伤心便遍布全身,推门见冷雨、落叶、乌云

有人在雨中咳嗽,他把光阴嫁给大烟与疾病
世俗诟病季节与眼泪,也轻视松色与竹林
我的诗歌寻找到失意的屋顶,它缓慢的孤独
布满阁楼,雨水潜入祖宅的身体,悄无声息


      花朵

人生变幻不可预测,有人卜卦有人周易
他在铁树下,等待花开,木头门外腐烂
滴雨屋檐醒来,石阶盛满凉意,新燕迷恋
诗歌与典故,绿水绕过杨柳、纸窗、星宿

我落魄得剩下忧郁与书卷,写花朵般诗句
它们已遍开大地,园中散步,台阶落花多
梢上柳絮少,人生不可闭门,读书、登山
远游,春天一寸一寸生长,舌头一天一天

变软,归鸟投宿横梁,玫瑰盛开庄园
鸟鸣漫过屋顶与星辰,脆弱的心跳幽亮
窗中远岫,庭中乔木,桑葚紫红,时光
集结成黝黑的颜色,去年却清晰而澄明

我守候一株花,看它开,听它落,祖先
已入土为安,衰落庄园剩下落木、月亮
衣冠,池塘忧郁,亲人似荷凋零,三瓣
苦心里有岁月的委婉与平仄,圣洁的根

忧伤的心,枯枝点残灯,幽塘浮萍,祖母
发鬓掩盖爱情,人在花中瘦,灿烂的寂寞
苦涩的春梦,祖母们像春蚕,生活的茧中
自缚,却不能化蝶,从花蕊探寻爱情流水

易逝的花朵与白昼,我在祖宅吃素、念经
从世俗变得透明、清心,花朵开出古典与
遗憾,此时庄园,蔷薇遇月光,世事变沧桑
有人凋落,有人重逢,我在纸上写旧日姓名


      乌鸦

她劈柴,把一天劈成白昼与黑夜,悲伤时
便把黑夜劈长一些。草木荒凉,乌鸦安静
寂静长满狭小的灌木与昏暗,鸦影被瓦砾
覆盖,木头里有白发、衰老、皱纹,鸦腹

藏尖刀与老虎,祖母们的怯懦与不幸,乌鸦
饮啜夜色与树汁,从身体到灵魂,染满暮色
幽闭园中万物,祖父返回大烟与枯木,他呻吟
仰望巴掌大的青天,院中微凉,流云落寞

黑羽毛饱尝世态炎凉,它习惯在沸水间
寻找古老的平静,镜中的骷髅,巫婆的
眼睛,幽凄的鸣声,它们蹲在夜的枝头
不祥的古鸟四顾盲然,落叶纷纷,残月

变曙色,乌鸦化夜莺,闺房养蝴蝶与梦
壁虎断尾危墙,辘轳惊飞喜鹊,迷雾
吞下山林,她收容寒枕、白霜、鸳鸯锦
镜照相思瘦,用涟漪稀释时光与忧伤

布谷取水江边,彩虹消瘦天空,海棠压
孤枝,桑树鸣乌鸦,人世幽深,祖宅荒芜
我返回荒野旧院,野兔出没丛林,暮色
覆盖流水与心灵,黑色屋顶群鸦飞起

梧桐树叶阴森,乱花丛里的寒虫鸣叫
枯井朽轳断绳,我收拢晚霞的枯寂,祖父
像一只黑色的乌鸦站在枯枝,它的黑眼睛
加深庄园的荒凉,夜风用鸦声把庄园笼罩



           月亮

寒秋园中雁鸣,祖母灯下引线穿针,暮雨
江上归舟,等候远方的游人,墙头落杏花
她把记忆缀满夜空,心托给明月,自己托给
流水,窗外有寒霜、白鹭,她从月光里缴获

清凉、寂静,杯中山水,酒里积雪,明月
坠入嘉陵江,墙角蟋蟀,苍穹里溢出流云
猫头鹰、孤独,它们漂泊、停顿、长驻
江水送到锦缎、士兵、难民,战火淘尽

小镇的安宁,春天送来燕子、老虎、唱戏的
二祖母,一页清风写满水银、光阴、佛经
方寸的庄园,祖母的江山,佃农生活,清凉且
贫穷,她尚未融入庄园的薄暮与深秋,枝叶翻

明月,露珠写书卷,闺房的天空浅显,草木
为她降下深夜,可锦衣夜行,也可绮窗幽梦
捣衣井边,采桑养蚕,它将万物笼罩,不排斥
新爱旧欢、流水高山,落地为霜露,升天变

霓裳,我回祖宅,写祖母们的春秋,祖父沉缅
大烟与周易,明月一寸寸脱落,寂寞茂盛成为
满园秋色,阔叶枯萎,鲜花化果,木鱼敲出
青烟,明月照孤萤,叶落秋池,破旧的庄园

腐树生木耳,明月叩门荒凉,它照耀落木
飞鸟、玫瑰,我用诗歌掌灯祖宅的后院
光阴收割祖母们草木之心,园中的亲人们
似落叶飘零,明月还在秋天照亮他们的姓名

尘世

人世微苦,像一枚月亮投入夜空
天空那么大,黑暗那么无边,它那么微小
却是唯一,苦,是清澈的,泛着亮光
我推开绿盈盈的细节,在蝴蝶的翅膀

写下褐黑诗句,寻找庄园纯洁的图谱
拆揭的瓦片残留往事的细节,我在纸上
写下一群人,她们悲哀、清凉,谈论
假山、水井、雕花,玫瑰庄园的阴影

他们在拆,在砸,我从荒凉间寻找
祖母清晰的痛楚,庄稼在春天弯腰
某棵尚未砍伐的树木,它们意识尚清
或许某根枝条还保留往昔景致

推土机在不远处推开雨水、泥土、山坡
一只雀鸟疾行翻飞,它们蜷缩屋檐
窗外的风探寻深埋的面孔,我该怎样表达
破碎的青瓦、黎明,辽阔的尘世,悲愤

有人怀念这倒塌的庄园,城市的树枝
伸出阴影,时间在窗棂上孤立,东风带来
古老信件——明月,散落的光,像汉字涂抹
微苦的尘世,用博爱,也用怜悯,心间还有

薄冰,像失落在庄园的风景,在消融
即将消逝的庄园,尘土埋祖母,于我
只有一种声音,它清素,热烈,汹涌
我遇见的庄园,在瓦砾间,闪光,迷茫


泪水

暮雨残留青春,把头伸入庸碌岁月
她梦见嘉陵江边寂寞的田凫和红颜
张张脸在泪水间浮现,风吹送茫然
落日陷落……青黑色枪声擦过黑夜

嘉陵江仍旧布满古典而庄严的忧郁
晓风诉说山河的战乱和百姓的颠簸
月光似檐雨缓缓滴淋,洗涤树林
花瓣、石头与假山,永恒的悲伤

星星扑动轻盈翅膀,像暮色花丛
蛾群,它闪亮的羽翼,红烛似蛹孵出
屏风、乌木椅,院后的桑枝抽出春天
抽出嘉陵江边,春雨中无名小镇

故国焦急释放于东逝的水流
模糊背影与旧朝代的庭院屹立
水的温柔埋葬一个又一个朝代
泛起一个又一个波纹,涟漪旧梦

百姓种豆种瓜,收麦割禾,贫瘠大地
束缚般难行,佝树保留旧朝风调
祖父读报中灾难国度节节败退的新闻
混乱的尘世,小镇依旧月白天空

暮雨浸透庄园藤蔓、神像、器皿
镜中泪水,滴瘦妆台的面容
世事隔帘雨,隔她寂寞生活
故人随浪远行,落花庭院凋零


     秋草

人间霜落,木叶萧萧,秋草尖上蛰伏
尘世的冷暖,春绿一寸,秋寒一尺
庭院的青苔与白露,朝代在窗外更迭
时序于草木变迁,惊惶的百姓如秋草

徒然地生活,深秋的祖宅冷雨敲打
年年衰老的心,明月解开时间的结
遗弃的庄园站在蜀中的秋天,惟有
受伤的石头得到忧郁的抚慰,野草

遍布,它遮住了人间的善恶,有时
想想往昔黄昏,菊花、雁子、月光
敲窗,无比宁静的柿子树上,挂满
灯笼,小鹿般羞怯的祖母们,世事

沉潜着老虎与寒霜,秋声中的梧桐
祖母感恩劫难后的幸存,人世潦草如
荒废的后花园,秋风一吹,无比衰落
荒凉,伤怀的废墟,哀悼的旧物汹涌

我在落叶上读着旧日的信件,总有细节
将我引到更远,那忧伤的人,那樟树味的
袅袅,静物般的时令,那烛泪样的清亮
祖母们幸或不幸,乱世间永恒的寂静

命运清凉过秋水,秋风中的草木转向
花园小径跑过田鼠,庄园枯焦,我谛听
门外那棵阴郁的槐树,它落叶,在月夜
它短得无限的调零,秋草尖孤独的沉寂




家族挽歌与时代之恸


茱萸

我和小琼相识有不少年头了,能在一块聊天的频次不算低,但很少正儿八经地谈诗,更别说谈她自己的诗。这次硬着头皮,为她的诗集《玫瑰庄园》撰写序文,确实有点诚惶诚恐的味道——作序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应该由那些功成名就、德高望重的长者来做的事情吗?但我还是应下了。为什么呢?说得冠冕堂皇一点,既然矢志于做诗歌批评,我就得尽对同代诗人的观察和批评的责任,否则这项工作的意义至少要打对折;而这种同代人之间的观察和批评,与前辈的称扬提携或学院里的专业研究都有所不同。说得私人化一点,是因为,通过这些年的交往和了解,我对她这个人的品性和文本都有不小的好感,并且发现了她写作的多重面向,以及为各种标签和意识形态所误读和塑造的复杂性。

在2012年的时候,我们共同的朋友胡桑写了一首诗,《与郑小琼聊天》。这首诗触及到我们1980年代出生之人的境遇,很能体现这代人在精神生活中所遭受到的挫败:“只有卑微的人们接纳了我们的眼泪,/最大的勇气是,在别人的羡慕中承认失败。”这种“别人的羡慕”来自哪里呢?从世俗生活的意义上来说,小琼这些年可谓是成功的:无论是以“打工诗人”的面目出现在公众眼中,获得了极大范围内的认可;还是从工厂里出来,成为文学期刊的一名编辑(说句题外话:据我近年的观察,小琼也是一位非常优秀和有眼光的编辑),改变了一般打工者那样的人生轨迹。所谓的“获得极大认可”,既包括文学期刊、出版和文学奖项方面的全面青睐,也包括各种不同语言的国家对其作品的译介和国际文学交流,还包括学院里为数不少的对她的写作的研究。这种认可固然改变了她的生活和现实境遇,但也夹杂着各种诗歌之外的特殊机缘。她既受惠于“打工诗人”这个身份,受惠于那些在工厂里度过的日日夜夜,又多少为它们所束缚着。从另一个角度说,所谓“承认失败”,或许也意味着,对自己写作的预期和来自外部的认可并不相侔。对于一个恳切的写作者来说,自我的满足或许才最重要。

现在的郑小琼还保持着当年在工厂时期养成的习惯,为人里朴素、诚实和温文待人的好品性也依然在她身上。实际上,我对她的现实生活了解得并不多;我看过她的一个访谈,得知她现在的日常生活依然没有和昔日脱节,“闲时到工业区或乡村交流”,但我想,境遇、心态和人际关系始终还是不同了,当年滋养过她的真切经验,现在能继续持续给养吗?另外,现实中朴素和温文的郑小琼,以及那个媒体和主流期刊所塑造出的诗人郑小琼,在她不少难以刊发和正式出版的作品里,却是暴烈的,尖锐的,批判式的,时而歇斯底里,时而在文本里狂欢。一个这样的郑小琼,是“制造郑小琼”(梦亦非语)的主流媒体、学院、批评家和意识形态话语所喜闻乐见的吗?相比于这两个“作者形象”,在这部《玫瑰庄园》里隐身的第三个“郑小琼”,可能是位于两极之中间的一个平衡的形象。

在通常语境中,“打工诗歌”意味着一个独特的伦理维度,它所进行的底层生存叙事,有别于其他阶层在诗歌写作上展开的实践和想象。借用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文化区隔理论,可以认为,“打工诗歌”在风格上往往会偏向于必然趣味(taste of necessity),从而趋近于朴素、直接和原始经验。在形式和技艺上,这一类诗往往不那么“讲究”,也并不通过这种“讲究”来标榜一种自由趣味(taste of freedom)。这种不同本来并无问题,甚至就纯然艺术创造的角度来说,“自由趣味”中的“讲究”似乎凝聚了更多技艺成分,从而体现着人类心智的劳作。但在近百年的中国文学史中,那种关联着左翼文学传统的底层生存叙事,却有着天然的优势和政治正确性,易于为国家主流意识形态所吸收、标榜和重新塑造。郑小琼一度被视为这一类作品的代表,其优势也在于,她诗歌和散文中有大量的底层生存经验,并因其质朴、原始和富有真实的感染力以脱颖而出。

这首《玫瑰庄园》却是一个异类,它在技术和细节上是考究的,并有精巧的构思和叙事布局,并不以直接、粗粝的原始生存经验来驱动感受,也并不以感情的直接抒发、境遇的还原书写为主,而主要是渲染。这部主题诗集的写作,始于2002年,断断续续间,历时十多年,方才完成。这十多年里,小琼的生活和写作都发生了很多改变:从工厂到作协,从“打工妹”到著名作家,从南充、东莞到世界各地。那份“讲究”,却不是凭空而来的,而一直贯穿在《玫瑰庄园》这些年的构思和写作上。这也可见布氏此理论并不那么万能,时或呈现为偏见。

《玫瑰庄园》之“讲究”,首先体现于题材和结构。这部诗集书写的是一个围绕着地主庄园而展开的家族兴衰、世纪变迁的故事,在整体上来说是虚构的,但估计少不了有小琼自己家族往事的吉光片羽的加盟。这个完整的家族故事,由八十首短诗构成,它们各自的行数是相等的(二十四行),节数(六节)也一致,大体上呈现出一种整饬感。它们基本以意象、抒情来驱动叙事,但叙事又不是按照常规的线性时间来进行,而是互有穿插、跌宕和融合。经营这样的结构,需要很好的控制力,也很考验作者对诗歌气息的把握。诗中的主要形象/角色,则是祖父和五位女性,也即诗之第一人称的五位“祖母”、庄园主人的五房妻妾,以及他们的子孙。整首诗的叙述,围绕着这座旧式庄园和诗中设置的人物们的生活与遭遇展开,时代之变迁,社会之翻覆,命运的跌宕起伏,在诗中一览无余。

在具体内容上,小琼也颇花了一番心思。《玫瑰庄园》中的故事有很重的虚构成分,但涉及到的时代背景和历史大势,则是真实的。她需要非常“讲究”地去查阅资料、聆听亲历者的叙述(比如,对于一个生活于承平时代的“80后”来说,该如何真正地去书写“饥荒”,依靠的只能是二手资料),调用各种资源来还原那个时代的风貌和气味,还需要小心翼翼地把感情和视角代入进去,使这样的叙述变得有温度,有人情的体贴和会心,而不是简单地做成一部风俗纪录片。故事里还有人与人之间的际遇,有具体的悲欢,还投入了作者自己家族经历的片段,作为这整个虚构故事的原型和佐料。正是在这虚实之间,经由细致绵密的叙事、考证穿插的蓄势,方得以成就这样一部挽歌式的作品,而为这段失落家族的晦暗篇章,谱就了一首鲜亮的序诗。

说《玫瑰庄园》以五位女性为主要角色,并不意味着这就是一部女性主义的作品(虽然在诗集的第二首中,作者试图声称自己身上有“不合时宜的女权主义者思想”),但作者持有女性立场、强调女性的位置,则是毫无疑问的。作者对旧式女性的命运有着深切的观照,这种观照包括在如下几个方面:对五位“祖母”终身禁锢于庄园宅院的命运的惋惜;对饥荒时代女性遭遇的书写,比如《饿》这首中的那句“偷粮妇人避难他乡”(说句题外话,胡适在1955年回复张爱玲的一封信中,曾说张的小说《秧歌》“从头到尾写的是‘饥饿’”,并认为她也许“曾想到用《饿》做书名”);对旧时溺杀女婴之恶习——比如在《女婴》这一首中——的记录和批判,并对这“传统暴行中的女婴”、对生命的陨落表达了同情。

在诗集的开头,“收藏我幻象的童年”(《我》)的玫瑰庄园,已经是一座“即将倒塌的庄园”(《红尘的黄昏》),萧条破败。“我”在一个萧条的秋风之夜,置身于这片家族生活的“遗址”上,开始回忆“昔日的幸福与良辰”(《秋夜》)。这良辰因回忆而时光静好,宛如发黄的老照片,岁月的瑕疵也因为隔着历史而变得干净、清澈。旧日的场景,旧日的人,也随着这样的回忆而缓缓呈现在我们眼前:抽大烟、沉湎周易而胆怯的祖父(《奔》、《镜子》、《月亮》),“青春沦陷寂寞厢房”、身为姨娘的祖母(《夏日》),逃脱守旧家族、身赴远征军战场、最终长眠异乡的二伯(《异乡》)……随着叙述的展开(同时夹杂着对庄园往昔和如今场景的描摹,对逝去时光哀挽性的追忆),那些至亲之人的命运,整个家族的轮廓,在诗中渐次得到了揭示。这是好小说的笔法,却因小琼的书写而洋溢着诗的气息。

战死的二伯父不仅没有膺得抵抗外侮的荣耀,反而因此在日后的“悲剧时代”连累家人受到不公的对待;大伯父涨死井中,是“我”那居住在“镜子深处”的“死于非命的亲人”(《镜子》);而三祖母,祖父的第三位妻妾,在不安的时代中吊死屋梁。而庄园的起始,祖父的故事,直到点题的那首《玫瑰》(以及《红尘,镇》等诗)中,才得到了明确的揭示:曾有东渡留学、革命救国的风云过往,曾是西装洋文的先进青年,最终因身体虚弱、激情消褪、心志疲惫或其他什么原因,而“从东洋退回川中”,构筑起一座庄园,遍植来自西洋的玫瑰,娶了五房太太,却依然恍惚、忧郁且哀愁地度着日子。这是一个痛彻人心的经典悲剧:“他渐渐屈服曾经厌恶的生活。”(《红尘,镇》)。但,这悲剧也是“玫瑰庄园”的始基,是日后更多悲剧(当然也有更多繁衍、温情和欢愉)的最初来源。

小琼笔下的玫瑰庄园,光影声色、风物气息活灵活现,仿佛从旧时光中活了过来。但故事的基调是悲凉的,这种悲凉根植于庄园的建立。祖父“退守”玫瑰庄园的一生,是壮志消磨的遁世,是“向世俗生活屈从”(《烟》)的一生。庄园的守旧,正是对他自己早年革新经历的反动,是今我对旧我的痛彻否定——或许只有遍植庭园的西洋玫瑰,才是他与昔日远游时光唯一的联系。在子孙和往后日子的其他人眼中,他成了老地主,是守旧的象征。对他此类选择的否定,甚至很早就体现于自己的亲兄弟身上:“从南充到陕甘/从学生到士兵,他厌倦庄园的朱砂与珮环”(《二祖父》)。二祖父的经历,似乎正是二伯父命运的预演。

世事推移,等整个国度进入“新时代”,这座旧时代象征的地主庄园,在被废弃之前,首先遭遇的却是比荒凉更为悲惨的命运。在此之前,它就被认为是一座“凶险的庄园”(《轮回》),是阴气深重而幽闭的旧宅。何况接下来遭遇的是那个如此混乱的年代。“我”的一个亲人,会在那个年代深夜上门,对大家说“讲话小心,运动要来了”(《他》);而“夜中的山川被告密、揭发、批判、怀疑涂抹”、祖父跪在台上供人批判(《哭》),就是这种“运动”带来的直接效果。除了运动,来的还有饥饿和死亡,大祖母饿死,三祖母“畏罪”自杀,不管活的死的,祖母们“暗处的悲鸣”(《花园物语》)压低声音地弥散在庭院的角落。从此玫瑰庄园不再是那座幽闭、腐朽而守旧的庭院,它被打开,被历史的洪流淹没,整个家族陷入了比此前更为令人绝望的悲欢离合。在亲人的呜咽和旁人的嘶喊声中,玫瑰庄园历经劫难,成为了一爿废墟,一座承载着家族记忆和时代狂欢的废园。

小琼让《玫瑰庄园》结束于《乌有》和《灭》这两首诗,既意味着诗的叙述到此完结,也象征着这座昔日时光象征的庄园最终并未逃脱被废弃的命运。但小琼写《玫瑰庄园》的用意,却大抵不是要欢迎和歌颂这种“进步”,而是试图为一个布满灰尘的陈旧时光、以及随之而来混乱荒唐的“悲剧年代”,献一阕挽歌。小琼以书写自己家族史的形式,在虚构和真实之间,以抒情和叙事的方式,奉上她对那个时代的哀悼、愤懑和批判。类似的作品,近年间问世的,还有杨键的长诗《哭庙》,但《哭庙》的价值取向较为宏观,是文化保守主义式的(我在《哭庙:诗的文化招魂》中将之称为“对失落之文明的悼念、缅怀和招魂”);《玫瑰庄园》则更接近于一般意义上的人文主义,哀痛于人之尊严的被践踏,伤悼于时代对人之命运的席卷,通过这样的方式,为这样的一段历史,提供一个切片。
这部《玫瑰庄园》的意义,是远远大于“诗”的。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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